功在名山与救难怜贫——李棠“做大事”精神的当代启示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08 09:40:23 编辑:康敬卓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辛亥革命前后那几十年,中国经历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在那段历史里,有一批知识分子,他们没站在舞台中央,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用默默行动推动历史进程。陕西榆林的李棠先生,就是这样一位“做大事”的人。
李棠(1865—1924),字镜蓉,榆林市榆阳区麻黄梁镇双山村人。他29岁中举人,后捐官内阁中书,民国初年任靖边县知事,回榆后被公推为商会会长。他一生不以官位显赫著称,却因三次关键时刻的挺身而出——1912年署名支持共和、1919年代民请愿、1921年为灾民呼吁而被后人铭记。他留下的“功在名山”四个大字,至今刻在红石峡的崖壁上;他写下的《祭父文》,记录着一个家族的品格传承;他常说的“世上第一好事,莫如救难怜贫”,成为后人代代相传的家训。
本文试以李棠的一生为线索,看看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本心,如何用一辈子践行“不做大官,做大事”的朴素道理。
1 根脉:父亲的“远大自期”
民国五年(1916)寒冬,刚卸任靖边县知事的李棠,为亡父举行追荐仪式。他含泪写下《祭父文》,开篇第一句就是:“吾父生而聪颖,酷好诗书,幼学儒业,常以远大自期。”
这二十个字,道出了李家的精神源头。
李棠的父亲李生芳,原本是个读书人,只因同治初年祖父母遭遇不测,“遂弃儒而商”。他把考取功名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儿子身上。李棠十四岁中秀才,父亲高兴地在万源城东南修了一座魁星楼,这座魁星楼至今仍存。 29岁中举人,父亲“喜出望外,更冀一捷南宫”。李棠两次赴京会试落榜,父亲拿银子给他捐了个“内阁中书”,官居七品,李棠在京供职八年。
辛亥革命那年,清王朝倒了,李棠滞留京城,父亲“因儿未回,日夜忧思,几至癫狂。屡次寄信,嘱儿曰:值此荒乱之时,但愿早归乡里,免父倚门悬望。至于功名,乃身外之物,随后再图机会可也。”等李棠民国元年秋回到家乡,父亲一见就宽慰他:“你今日回来,虽前功尽弃,胜如衣锦还乡。”
李棠中举人后,两次赴京参加会试。据后人回忆,其中一次会试,李棠本该被录取,可当时科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在卷首写几句恭维慈禧太后的话。李棠不肯,他落榜了。这种骨气贯穿了他的一辈子——后来辛亥年署名支持共和,需要担风险,他签了;后来民国官场腐败,他看不惯,干脆弃官归隐。说到底,都是同一股气撑着。
光绪二十五年(1899),34岁的李棠在红石峡东崖的崖壁上,题写了“功在名山”四个擘窠大字。这四个字,本是赞誉刘宗周、高折五两位老先生“德高望重、业绩昭著”,但细看那笔力雄健、气势开张的字迹,分明也是一个青年对自己的期许。
“名山”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只是山。司马迁说“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古人以“名山”寄托不朽的追求。李棠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刚刚经历会试落榜,但他心里装着的,是更高远的志向。那场因“不写恭维语”而落榜的会试,想必也让他更加明白:靠巴结得来的功名,不值得;靠本事做事,才是真“名山”。
21年后,当他在父亲灵前写下《祭父文》时,少年的宏愿、青年的骨气和中年的体悟,终于汇成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父亲的“远大自期”,是播下的种子;青年的“功在名山”,是立下的誓言;而一生的所作所为,就是用行动兑现这份誓言。
2 抉择:辛亥年的那一纸签名
1912年1月,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但清帝还没退位,北方大部分地方还在清廷手里。北京城里,以良弼、铁良为首的宗社党顽固派,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手握重兵的袁世凯,一面逼清廷交权,一面向南方讨价还价。
就在这档口,陕西旅京职官薛宝辰等75人,联名给袁世凯上了一道呈文,公开拥护共和,呼吁清帝退位。李棠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一纸签名,不是寻常表态,而是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签名的风险不言而喻。可正是这些看似平凡的签名,汇成了压垮清廷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头看当年那句“我是凭本事考会试来了,不是用‘恭维’来考试的”,如今他又一次用行动表明:关键时刻,他凭的是大义,不是投机。
3 践行:一辈子“做大事”的多种方式
如果说辛亥年的签名,是李棠在历史关头的关键一跃,那么他后来的大半辈子,就是在日常里持续做着“大事”。
民国六年(1917),李棠获中华民国大总统颁发的“嘉禾章”。嘉禾勋章是民国初期最重要的荣誉之一,授予“有勋劳于国家或有功绩于学问、事业的人”。嘉禾即茁壮的禾稻,古人视为吉祥之物。
民国八年(1919),绥远都统想把长城以北的土地全部划归绥远。这直接威胁陕北榆林、神木、府谷、横山、靖边、定边六县百姓的生计——没了那片地,大家怎么活?已卸任靖边县知事的李棠,被推举为六县公民代表,毅然进京申辩。现存于《参议院汇编》的请愿书上,清清楚楚写着:“设治置吏,事系创行,最足惹起谣诼,当兹边疆多故,设有狡黠之徒,借端煽惑,后患何堪设想?”“公民等世居边境,身家生命所关,不得不竭诚吁恳!”最后,请愿获得国会支持通过,六县长城以北的土地,还是归榆林人耕种。
民国十年(1921),榆林遭灾了。李棠在《榆林灾民之呼吁声》里写:“商业之萧条已极,生民迭遭涂炭。天雨迟沾,收成减半,地震屡发,创痛弥深。且也叠经匪扰,死亡载于边地;连年荒歉,冻馁及于婴孩。”
时任榆林县商会会长的他,执笔向“华北救灾协会”求救。这份呼吁书登在1921年2月3日的《京报》上,主编邵飘萍特意加按语说“榆林灾情重大”。李棠用他在京八年积累的人脉,为榆林百姓打通了求救通道。
当著名报人张季鸾因反对袁世凯称帝被捕入狱时,李棠二话不说,利用在京人脉,与同乡多方联络,联名把他保了出来。在那个政治恐怖弥漫的年代,这不是随便帮个忙,是要担风险的。可李棠做了,因为他心里始终有杆秤,清楚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该做的。
民国初年,李棠任靖边县知事。靖边杨桥畔,水源足、耕地少。李棠下去调研,想出一个办法——“引水拉沙”,硬是把沙地变成了良田。为了减轻百姓负担,他连续三年减免税赋。离任那天,老百姓夹道欢送。
《祭父文》里记着这一段:“二年冬十月,儿奉都督委,署理靖边县知事。儿恳请同赴任所,稍享安逸。吾父乃因家计艰难,执意不肯。虽年近古稀,犹为儿等东奔西驰,未尝一日偷闲。是吾父有生之年,皆辛苦之日也。有子二人,不啻无子也。”
可他父亲当年是怎么教他的?“儿需款之信一至,虽囊橐无余,必向外告贷,如数寄京。”父亲支持的,就是儿子好好做事,别贪钱,别忘本。
4 底色:那些朴实话语里的做人道理
李棠留下来的文字不多,但几句朴实的话,把他一生的做人道理说透了。
“自奉要俭,宴客须丰。”这八个字,是家风。对自己,要节俭;待别人,要大方。
李棠在京为官八年,还常要家里接济。他要是动歪心思,凭内阁中书的职位,捞钱不难。但他没干,宁可让父亲“向外告贷”。任靖边县知事时,公务经费不足,他向家里筹钱,也不肯动百姓一分一毫。
这就是“自奉俭”。而“宴客丰”呢?不是摆排场,是待人的诚心。李棠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世上第一好事,莫如救难怜贫。”这是李棠一辈子的践行,也是他留给后世最朴素最珍贵的遗产。
“救难怜贫”这四个字,在他那儿从来不是高调:任靖边县知事,引水拉沙、减免税赋,这是“救难”;任商会会长,为灾民疾呼“十室九空”“冻馁及于婴孩”,这是“怜贫”。
宁夏大学杨开飞教授在他撰写的论文《常以远大自期——李棠书法述论》中评价曰:“李棠胸中有大义,心里有人民,肩头有责任,笔下有乾坤。”
5 升华:“不做大官,做大事”的当代启示
把李棠的一辈子串起来看,有几点特别值得今天的人琢磨。
什么是真正的“远大”?李棠的父亲“常以远大自期”,李棠自己“功在名山”。但这对父子的“远大”,不是当多大官、发多大财。李棠一辈子做的事——会试落榜不写恭维话、签名支持共和、进京为民请愿、为灾民呼吁、保释进步人士、引水拉沙、减免税赋——没有一件是为了升官发财。但每一件都实实在在地帮了人、推了历史一把。
真正的“远大”,是心里装得下别人,眼里看得到长远,骨子里有股正气。
李棠一辈子没走样,根在父亲那里。父亲“自奉要俭,宴客须丰”的教导、“乡里有患难,无不竭力相救”的身教、“书中有黄金”的期许,甚至“向外告贷”也要供儿子在京为官的付出——这些都化成了李棠骨子里的东西。
李棠的一辈子,始于父亲的“远大自期”,成于自己的“功在名山”。他以三十四岁时的题刻立下宏愿,以会试落榜守住骨气,以辛亥年的签名投身共和,以《祭父文》追述精神源流,以嘉禾章获得国家认可,以请愿和呼吁为民请命,以一生的清廉自守诠释风骨。而贯穿这一切的,正是那些朴实无华的话:“自奉要俭,宴客须丰”“乡里有患难,无不竭力相救”“世上第一好事,莫如救难怜贫”。这些话,听着平常,却是李棠精神世界最深的密码。
李棠的故事刻在红石峡的崖壁上,写在钟楼的门楣上,传在乡亲们的口耳间。这正是“功在名山”四字的永恒价值,也是“远大自期”精神的当代回响。
作者:李士孝 杨万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