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已故几年，如今仍时常梦见她。

奶奶出生在20世纪30年代，16岁出嫁，爷爷和奶奶一样善良，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祖父早年投身革命，不幸被敌人抓获，壮烈牺牲。曾祖母带着爷爷奶奶艰难度日，得知噩耗后改嫁，留下爷爷奶奶和曾祖父的弟弟共同生活。之后，爷爷病魔缠身，不幸早逝。从此，奶奶带着父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奶奶生性坚韧，是我最敬仰的人。老家现存的窑洞皆是由奶奶一石一木亲手垒起。那时她既当男人又当女人，既是石匠又是小工，尝尽人间疾苦，终换得一家美满。在奶奶的操持下，父亲读完高中。以父亲的学识，本可以走出大山闯荡世界。然因奶奶年事已高，父亲毅然决然回乡尽孝。父亲婚龄之时，经舅爷介绍，与母亲结为连理，一家其乐融融。长兄降生，给这个家庭增添了喜气，父亲干劲愈足，生活愈发有了盼头。随着姐姐与我相继出生，日子愈发红火。

有几件事，至今镌刻在脑海。

一是奶奶超前的见识。她虽认字不多，却深知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为了给我们营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在奶奶支持下，全家迁至县城租房居住，她却独自留守老宅，耕种田地，默默支撑这个家。寒暑假，父母务工繁忙，我们姐弟便回乡陪奶奶，收割猪草，干农活，以减轻她的负担。一次挑水，扁担上肩刹那，肩头剧痛，我强忍不动，生怕奶奶察觉，走几步便歇一歇。奶奶看在眼里，说道：“你们只管好好读书，自小没受过苦，这担子我担惯了。”看着奶奶担水前行坚定的背影，我与姐姐暗下决心：再苦再累也要读好书，考上大学，走出山沟，让奶奶和父母过上好生活。

二是奶奶性格坚毅，从不向生活低头。一年秋收，恰逢国庆假期，奶奶既要上山割豌豆，又要抢收红枣。我与姐姐负责做饭和送饭。那时农具简陋，富户有牛车，寻常人家全凭双肩背运。烈日当空，奶奶背着豆荚汗流浃背归来，累得直不起腰。我们忙端上饭菜，为她擦汗递水。稍作喘息，又要趁大好天气晾晒谷物。待谷物晾晒好，便要打场。奶奶一人不输男子，挥舞连枷，动作娴熟干练，不一会儿工夫，场上谷物归仓，秸秆成垛，井井有条。晚饭过后，她又在灯下盘算着次日营生，或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为我们纳鞋底，她说：“布鞋省钱，穿着舒坦。”

岁月流转，奶奶日渐苍老，力不从心，我们将她接至城中，没住几天，她便吵着要回老家，说还是老屋住得自在。拗不过她，只得送回。即便高龄，她也闲不住，在房前屋后种蔬菜，自给自足。每逢周末，我们必回乡探望。见孙辈归来，奶奶笑逐颜开，忙着给我们做美食，她常念叨：“城里的东西哪有咱老家的干净！”两天时光，她变着花样给我们做，芝麻糖饼、炸糕泡泡……

2019年，接到父亲来电，哭诉奶奶离世的噩耗，我脑中一片空白。挂断电话，与妻子匆匆打车赶回老家。迈进窑洞，见奶奶祥和地躺在炕上，我悲切难言，泪如泉涌，紧握她的双手，仿佛尚有余温。不知哭了多久，或因力竭，我昏睡在隔壁窑洞的炕上。醒来后强忍悲痛，与妻子打起精神，操办丧事。数日之间，我们奔波于城乡置办物件，几夜未曾合眼。丧事毕，我与妻皆瘦了一大圈。如今，一有空我便回乡给奶奶上坟，清理墓旁杂草，向奶奶禀报一家平安，寄托哀思。

每回故里，心境便豁然开朗。奶奶虽已远行，但她踏实做人、实在做事、甘于吃亏、乐善好施的品质，早已融入子孙后代的血脉之中。

王月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