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我的远方中重构生命的精神坐标——读赵红英诗集《我是我的远方》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9-09 09:29:12 编辑:郝莉娜 责编:刘燕

诗人赵红英将这本诗集命名为《我是我的远方》。在通常的精神谱系中,“远方”指向地理意义上的他处、尚未抵达的彼岸与理想中的乌托邦,而赵红英以“我是”将远方拉回自身,完成了一次从外向内、从他者向自我的精神转向。“我”与“远方”由此形成异质同构的关系——远方不再是需要奔赴的外在之地,而是自我内部有待开掘的精神矿藏。恰如诗人所言:“去有风的地方,坐看云起/身边的野草舞姿婀娜/风可渡她,也可渡我。”“我”既是渡者亦是彼岸,这是诗人对个体生命与广阔世界关系的重新厘定,也是他以诗歌为舟楫、以心灵为航向的一次庄严远行。

赵红英,笔名北草,1968年生于陕西榆林老城,有近四十年诗歌创作经历。诗集《我是我的远方》由上海三联书店于2024年出版,全书六个专辑,分别聚焦时光与生命、个体生存状态、草木自然与故乡风物、语言与诗的本质、灵魂与信仰,末辑为长诗《居家》。六辑彼此呼应、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一个从外在世界向内在宇宙不断开掘的精神坐标系。这部诗集最动人之处,正在于诗人以“我是我的远方”为核心命题,在自我内部开辟出辽阔的精神疆域,在寻常的人间烟火中打捞起个体生命的庄严与高贵。

在自我中抵达远方

传统话语中,“远方”总是与“出发、漂泊、追寻”相连,意味着向外的、离心的生命姿态。赵红英反其道而行,以清醒的自觉将远方从外部世界收缩回心灵,使之成为精神版图内的无限纵深。他在《局外人》中写道:“四季更替,悲欣交集的你/即使把心操碎了/也插不上手……你只是/一个冷暖自知的/局外人。”

这种精神姿态在文本中随处可见。《心田》将心田塑造成“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没有边际”“只为最为辽阔无垠的爱/留白”的自足空间,那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思想之于现实的超越。《漫步心田》则将风、雨、阳光、月光、山谷、河流尽数纳入心田,构成完整的精神地理生态。奇妙的转化由此发生:不是“我”走向世界,而是世界被“我”所涵纳;不是“我”走向远方,而是“我”成为远方。虽然诗集中并无一首同名诗作,但“我是我的远方”如一条隐秘的河流,贯穿在整部诗集的文本缝隙里。我是远方的追寻者,还是远方本身?这种追问不需要答案,因为追问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注脚。

在镜像中辨认自我

如果说“向内开掘”是命题的纵向展开,“向外延展”则是其横向深化。“我”的远方并非孤悬于世的绝缘体,它需要在他者的镜像中得到辨认,在万物生灵的呼应中获得确认。

在《与生物生灵交谈交心》中,诗人以近乎生态伦理的姿态消解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地球作为生物生灵的家园/没有主仆……人类作为过客,必须虚怀若谷/学会坐在山水之前/和生物交谈,与生灵交心。”当他者不再是征服的对象而成为交谈的伙伴,“我”的边界便在他者的映照中清晰起来。《候鸟》将候鸟与草木并置,“候鸟们就是天空/借给我们温暖的种子/飞播心田和远方”——候鸟是他者,也是“我”的镜像;“我”在他者身上看见了自己的远方,他者的远方也因“我”的凝视而获得精神的意义。

这种延伸还体现在对历史文化符号的打量中。《秘不发丧——又致杜甫》里,诗人与杜甫对话,并非简单的致敬追慕,而是精神上的共感共鸣。杜甫的诗意与灵魂没有死去,依旧活在“白云纸阔,北斗墨浓”的守望之中。“我”的远方由此获得历史的纵深感:不仅是空间的延展,也是时间上的纵深;不仅是未来的期许,也是过去的回响。

在词语中安放灵魂

语言,是“向内开掘”与“向外延展”得以交汇跃迁的媒介。对赵红英来说,语言更是他的精神性家园,这使他的诗歌具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庄重。

《诗可以为灵魂画饼充饥》中,诗人以自嘲的口吻坦言“诗没有任何价值”,就资本运作而言,诗歌确乎无用,但在灵魂的维度上,诗能“将心灵矗立成界碑/将背影屹立成墓碑”,能“与河流故人般相逢/与土地亲人般相认”。《与纸书》里,“纸,执白/我,执黑……落子无悔,落字无虚”,每一个字都如棋子落下般郑重;而“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安身立命”,当外部世界无法安顿灵魂时,语言便成为最后的栖居之所。《我是一个被诗吻过的人》揭示出,真正的诗歌写作,不是“我”在操控语言,而是语言在引领“我”、塑造“我”、救赎“我”。被诗歌亲吻过的心坎上插着天使的翅膀,这种飞翔不是身体的位移,而是灵魂在语言中抵达“远方”的方式。

在有限中触摸无限

“我是我的远方”的终极指向,是个体生命如何在有限的时间中触摸无限的存在。赵红英的诗行间,始终贯穿着对时光、生命乃至死亡的深切思考。这不是消极的感伤,而是看清生命有限性之后依然选择热爱的勇气与智慧。

《此生须臾》写道:“哭着握手红尘而来,能否/笑着撒手人寰而去。”从哭到笑,从来到去,生命的全过程浓缩于一问之中;而当“我”成为“我”的远方,生死便不再是截然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精神旅程的不同阶段。《天机》中“我将以无的形象/通透在山水之间”,以东方式的智慧将个体的消亡融入自然的循环,使有限的生命获得无限的绵延。《雪缤纷着我的人生》则赋予这一思考以优美的意象:雪花从飘落到融化不过片刻,却因覆盖与净化而具有永恒的力量。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智慧。组诗《居家》中《天堂》一诗的“心就是天堂的生祠”,堪称“我是我的远方”的终极表达;“点燃心香/遥祭天堂”,这种遥寄本身就是抵达,这种追寻本身就是远方。

在心灵中自成天地

《我是我的远方》是一部在自我内部开辟精神疆域的心灵史诗。诗人以六辑200余首诗,构建起一个从“我”出发又回归于“我”的精神坐标轴:远方不再是需要奔赴的地理他处,而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内在依据;漂泊不再是流浪的宿命,而是精神的自觉选择;书写不再是表达的技艺,而是存在的确证方式。恰如《无神论》中所写:“人海里的每一个人都举世无双/干净的心灵不供什么神/你巍峨在你的灵魂之中,或者说/你就是你的神。”

赵红英的诗歌语言真诚、坦率、大气,不事雕琢、不尚华丽,总能以最素朴的文字抵达最深邃的精神境界。在众声喧哗的时代,他选择退回内心,在自我的远方中重构生命的精神坐标——这既是一种抵抗,也是一种超越;既是一种孤独,也是一种丰盈。

作者: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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