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校舍里的大先生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9-10 09:56:32 编辑:郝莉娜 责编:刘燕

初到榆林学院(现已更名为“榆林大学”),是2000年9月。

那时的塞上校园,不过是大漠边一点微弱的“星星之火”。校舍低矮,操场铺着粗粝的炉渣,草木稀稀疏疏,散落在校园各个角落。初来求学的我们,心里多少带着几分挫败与落寞。每日要出早操、上晚自习,不少人暗自感慨,这里像一所放大版的高中。有个别同学难以接受现实,选择退学复读,重新去追逐心中的理想;大多数人和我一样,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慢慢安顿下来,开启属于自己的大学时光。

后来我愈发懂得:校舍朴素,讲台之上的师者,风骨与学识从无半分低矮。我就读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时为中文系(今文学院),教师队伍精干、朝气勃发,或以深厚学识立身,或以高尚人格育人,各展所长、润物无声,很快点亮了我们的求学之路。

新生入学教育会上,主持大会的男老师神采飞扬,眼里有光。一口带着浓重绥德口音的普通话洪亮有力,他向我们介绍身旁那位须发花白、仙风道骨的长者:郭老,是陶行知先生的再传弟子。话音落下,会场先是一片惊叹,随即掌声如潮水一般漫过整个礼堂。

后来得知,这位主持人便是贾永雄。他曾是绥德县高考文科状元,学识渊博、胸襟坦荡,不慕名利、醉心书香,一生坚持临习毛体书法。入学两年后,贾老师成了我的班主任,耳濡目染,获益匪浅。

彼时郭老已经退休,学校将他返聘回校。年岁带来些许精力上的衰减,却丝毫不减他治学授课的勤勉。每一堂课都倾尽全力,内容饱满厚重。我曾读过他的《中国小说史》《中国戏剧史》讲义,一笔一画工整谨严,黑、红、蓝三色笔迹交错批注,纸页泛黄起毛,字里行间,尽是一位老教师的认真、执着与坚守,藏着岁月沉淀,也藏着半生从教的无悔。

刘云、王文彪、高世华三位老师,是中文系里风骨鲜明、各具神采的师者典范。

刘云老师做过我两年班主任。他的《当代文学》课极具魅力,课堂氛围热烈鲜活,几乎见不到打瞌睡的学生。讲张贤亮《邢老汉和狗的故事》那一课,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听过的同学,多少年过去都记忆犹新。刘老师多才多艺,书画、器乐样样拿得起来,各类唱法信手拈来,陕北秧歌扭得尤为地道。于学生,他既是严师,亦是益友。淡泊浮名,守着讲台三十余载,学生们都亲切叫他“老刘”。

王文彪是我的写作课老师。他第一次走上讲台,教室里便响起一阵小声惊呼——太像鲁迅了!丰神俊朗,留着鲁迅式的胡须。王老师年少有才,是府谷当地有名的“神童”,十六岁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他酷爱足球,索性给儿子取名“贝利”,这份率真,每每想起都让人会心一笑。私下里,学生都唤他“彪哥”。

高世华老师,是中文系公认的帅哥,大家戏称他“高帅”。他十分注重仪表,米色西装、锃亮皮鞋,在当年一众朴素随性的男教师中格外醒目。讲课同样讲究格调,讲授《古代文学》,举手投足自带古风气韵。生活中也颇有情趣,深谙老榆林本土菜肴的滋味。我人生第一次喝红酒,便是2003年秋天,在高世华老师家中,那一幕,长久留存在记忆里。

龙云与贺智利两位老师,身上带着一股格外动人的励志力量。

二人都出身农家,人生的每一步全靠自身奋力打拼。他们把“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活成了真实模样,也把这份信念传递给一届又一届学生。

我在校读书时,龙云老师刚从中文系主任转任校长助理兼教务处主任。我当时担任校报记者团团长,曾见过他一沓沓来自国内各大刊物的稿费单,足见其笔耕之勤。后来行政事务日渐繁重,他依旧放不下文学,读书写作从未停歇,佳作接连问世,令人心生敬佩。

贺智利老师担任文学院院长之后,始终满怀热忱,锐意进取,不断扩大文学院的影响力。他沉下心研究路遥二十余年,厚积薄发,久久为功。他主持的路遥学术讲座,对路遥与陕北文化的系列研究,已经成为文学院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

肖戈老师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架一副金丝眼镜,数十年坚守讲台,勤恳踏实。主讲《中学语文教学法》,授课儒雅持重,偶尔穿插几句幽默的话语,松弛课堂气氛。学识与人品,都深为学生敬重。

马世平老师为人端方,平日不苟言笑。上课也好,做普通话水平测试评委也罢,凡事严谨较真。严肃外表之下,藏着活泼的一面。记得一次校运动会,马老师在场边颠足球,动作流畅自如,一口气颠了几十下,引得周围师生围拢过来,阵阵喝彩。

田有成老师治学严谨。我有幸参与过他牵头的学生工作,每次开会,他总会提前在笔记本上逐条写好议题,条理分明。他讲授《古代汉语》,这门课文字佶屈聱牙,本就晦涩难学。操着关中口音普通话的他,刻意放慢语速,条分缕析,一板一眼地讲解,尽量让每一个同学都听得通透。田老师还有一句可爱的口头禅:“呵呵,哦,对对对,某某某说得好!”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暖过不少课堂上大胆发言的年轻人。

师华老师,我入学之前便久闻其大名。她是中文系最有气质的女教师,主讲《外国文学》,与贾永雄老师并称中文系“双子星座”,学生私下都称她为“才女”。 2003年开设《外国文学》,我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老师。几堂课听下来,方知坊间赞誉半点不虚。毕业十周年聚会重逢,十年光阴流逝,师华老师容貌身形几乎没有变化,卷发披肩,笑意温和,文学滋养出的那份气韵,依旧在举手投足之间缓缓流淌。

《现代汉语》任课老师高峰,我一直以为是位男教师。待到第一堂课推门进来,竟是一位二十多岁、打扮清爽时尚的女老师。更让人意外的是,在方言浓厚的校园环境里,她说着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我的普通话在班里还算不错,《现代汉语》又是我的强项,她多次推荐我代表中文系参加普通话、演讲、朗诵、辩论各类赛事,一次次历练,使我收获良多。高峰老师,算得上是我求学路上的伯乐。可惜后来她调往西安工作,自此再无缘相见。

写到这里,不由想起臧克家的《有的人》。当年中文系、后来文学院的诸位先生,没有人想着“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他们更情愿做默默奉献的蜡烛,守一方讲台,护一方学子。

二十余年匆匆而过,记忆里低矮陈旧的校舍早已被高楼取代,母校也在今年春天正式更名为榆林大学。可在我的心底,时光并未冲淡过往。那群可敬的先生,仿佛依旧站在秋日的讲台上。任凭世事更迭,岁月流转,文学院的这些大先生们,始终鲜活在一届届学生的记忆深处,这份感念,从未更改。

作者: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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