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讲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9-10 09:58:04 编辑:郝莉娜 责编:刘燕
那讲台比普通的桌子高出一截,约莫三尺。漆面早已磨得斑斑驳驳,边角露出原木的灰白色,像老人脱了发的头顶。左边那个缺了一角的铁皮粉笔盒,还是我头一年当班主任时买的,盒身上缠着几圈胶带,是孩子们趁课间休息时偷偷替我修补的。每次站到讲台后面,胸口刚好齐着台面,伸手写板书,不必弯腰,也无需踮脚。那高度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又仿佛是为所有站着讲课的人量身定做的。
三尺,是个奇妙的高度:比一般桌子高些,比柜台矮些。站在这后面,既不会高高在上,让学生觉得遥远;又不至于矮下去,失了为师的分寸。后来我离开讲台,偶尔去听别的老师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望着它,才发觉三尺其实很窄,窄到放不下一个转身的余地;可站在那后面的人,偏偏能把古今中外都搬上来。杜甫、鲁迅、爱因斯坦,轮番从这方木板后面走出来,走进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去。
清晨走进教室,最先触到的是讲台上的粉笔灰,薄薄一层,白蒙蒙地覆在台面上。我习惯用指头在上面画一道,那痕迹,像雪地里新踩出的路。孩子们陆续进来,一个个喊“老师好”,声音此起彼伏,轻轻地叠在一起。我从讲台上望下去,望见一片黑油油的头顶,几根翘起的发丝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我常想,这些脑袋里装着的,将来会是图纸,会是病历,会是法庭上的辩护词,会是说不尽的千百种人生——而这一切最初的起点,或许都是这半截粉笔。
改作业从来不在讲台上,那是晚上回家的事。有一回放了学,教室里只剩我一个,我索性把椅子搬到讲台跟前,就着傍晚的光线批改当天的随堂练笔。低头的间隙,忽然发觉自己的膝盖正抵着讲台的侧面——那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不知是多少位老师的膝盖,一年又一年磨出来的。我用手掌贴上去,凉凉的,却带着一种被长久摩挲后的温润。那一瞬,我仿佛摸到了时间本身:它的形状,就是这道凹痕;它的质地,就是三尺木头被无数次倚靠后的光滑。
讲台的抽屉里,藏着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小把戏。最里头有块褪了色的橡皮,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落下的;中间那格压着几颗玻璃弹珠,是高个儿男生上课时偷偷弹到讲台下被我缴获的;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拆开来,歪歪扭扭地写着:“老师,您讲《背影》的那天,我看见您擦眼角了。”我早忘了那天的情形,这张纸却替我记着。
后来我离开学校。走的那天,我特意绕到那间教室,站在讲台后面,又看了一次。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台面上的那些粉笔屑上,闪闪的,像碎银子。我伸手抹了一把,细末从指缝漏下去,无声无息。讲台还是那个高度,不增不减,等着下一个站上来的人。我忽然想,这么多年,我到底在这三尺见方的地方站了多久?算起来不过是一段不长不短的岁月,可那些日子挤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竟显得格外厚重。
前些日子收到一封信,是从很远的建筑工地寄来的。写信的学生说,他如今在修桥:“每当我站在桥墩上,脚下是滔滔的河水,就会想起上学时趴在讲台边上看您写粉笔字。桥墩和讲台差不多宽,都是三尺光景。”我捧着信纸看了两遍,没有回信。
如今我的书桌旁,仍摆着一截没用完的粉笔,白色的、瘦瘦的,靠在笔筒里。偶尔有孩子来做客,看见了便问:“叔叔,您还是老师吗?”我说:“曾经是。”孩子又问:“那现在呢?”我指指粉笔:“现在它站岗。”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了。那截粉笔依然静静地立在笔筒里,像一座微缩的三尺讲台。
每年九月,总有那么几个夜晚,会梦见那间教室。梦里,我还站在老地方,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翻开的教案上。台下是一张张永远年轻的脸,睁着眼睛等我开口。我清清嗓子,捏紧粉笔,刚要写下第一行字,梦就醒了。醒来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一辈子守在三尺之内的遗憾;满的,也是。
窗外的老槐树又在摇了。我知道,那间教室里,讲台上的粉笔灰一定又积了薄薄一层。会有另一双手把它抹开,画下第一道痕迹。那三尺的高度不多不少,刚好容一个人站着,把日复一日的光阴站成一座桥。
作者: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