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秋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0-09 09:22:35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刘燕

陕北的秋,是从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悄悄漫上来的。

先是风变了。夏日里那股燥热的风,到了立秋前后,忽然就带了几分凉意。这凉意从塞北来,裹挟着毛乌素沙地的气息,拂过无定河,拂过枣树林,最后停在窑洞的窗棂上。窑洞里的婆姨们最先察觉,她们把晾在院里的辣子串串往窑里挪一挪,嘴里念叨着:“天凉了,该给娃娃们纳棉鞋了。”

接着是颜色变了。黄土高原上本是单调的黄,一到秋天,却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盒。红枣红了,红得透亮,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谷子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弯着腰,风过时,金色的波浪从这道梁涌向那道梁。还有荞麦,雪白雪白的花,开在白露里,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新雪。陕北有句老话,叫“荞麦养穷汉”。这庄稼命薄,长在薄土上,赶在落霜前急急地开花、结籽——它开得越白,秋天就走得越急。

但陕北的秋,最动人的不是景,是声。

你听,山梁上那一声信天游,是从拦羊汉的喉咙里挣出来的。他站在高高的塬上,羊群在沟底,像撒了一地的珍珠。他唱:“九月里九重阳,收呀么收秋忙,谷子呀那个糜子呀,收呀么收上场……”声音沙哑,像是风沙磨过的石头,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这调子翻过一道梁,又翻过一道梁,最后落在不知谁家的院子里,落在正在簸糜子的婆姨耳中。婆姨手一顿,簸箕里的糜子差点洒了。她抬头看看天,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老布,有几只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她叹了口气,又低头簸她的糜子。

秋收是陕北最热闹的时候。天不亮,男人们就下了地,女人们在家忙着做饭。晌午时,送饭的娃娃提着罐子、揣着馍馍走在山路上。这时候,你站在塬上望,家家户户的地里都有人,有的掰玉米,有的刨洋芋,有的拔黑豆。人们不说话,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农具与庄稼的对话,是人和土地的私语。

忙完一天,晚上回到窑里,灯一亮,村庄就活了。窑洞的窗纸上映着人影,有的在收拾粮食,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算账。这时候,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传出一段道情,苍凉的调子穿过夜色,飘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间。

陕北的秋,就是这样。它不像江南的秋那样温柔,不像北京的秋那样明净。这秋是重的、是沉的、是浸在汗水里的、是长在黄土里的。它让你想起那些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的人——他们曾经在秋天的山梁上唱过信天游,曾经在秋天的场院里碾过谷子,曾经在秋天的窑洞里生儿育女。

如今,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离开了故土,去城里打工,去外面看世界。但每到秋天,总有人回来。回来收秋,回来看看老窑,回来在祖坟前祭祖。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陕北的秋永远在这里等着他们。

秋风吹过黄土高原,吹过空荡荡的场院,吹过挂满红枣的枝头。风里,似乎还有人唱信天游。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另一个秋天传来的。

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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