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小小说)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0-09 09:25:19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刘燕

陕北某县城郊的玉米地里,三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像掺了煤渣子。他攥紧拳头,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留下手心的黑。

远处的煤矸石山冒着烟。经雨水一冲,黑水子渗进田里。玉米叶子都卷了起来,拿手一捻就碎……

三喜是在三年前的春上发现地种不起来的。往年长势喜人的荞麦,眼下也不长了。他拔出一把荞麦,根上都是黑的,根须都烂了。

“煤矿不是给补贴着了么,一亩地五百多块钱,比你天天太阳晒上、刨闹一年划算多了。”隔壁家婶子嗑着瓜子,一脸得意。

三喜蹲在田埂上,把荞麦的根须放在掌心。根是黑的,荞麦苗叶子耷拉着。“败兴了。”三喜丢下荞麦苗子,啐了一口。

三喜去了村委会。党支部书记老赵正抽着烟,办公室里坐着来商量开发的煤矿经理,皮包拉链没拉紧,露出一沓红色的纸角。

“老赵,现在地也种不起了。你看不见,就让地彻底烂杆克?”

老赵笑了一下,伸手扶正帽檐,抹了一把头顶的汗。

经理一笑:“那赵书记您先忙,改天再聊。”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三喜一眼,夹着皮包走了。

“三喜子,你给我注意点形势。煤矿现在是村子里的财神爷,你不想要钱是你个人的事,不要影响整个村子发展!”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

三喜又去了镇政府。信访办的年轻人给他倒了杯水:“叔,这事我们记下了,你回去等消息。”

消息来得不慢。煤矿委托了一家处理公司,正在整改。

三喜跑到矸石山底下看。所谓的处理公司,就是把煤矸石堆成梯田形状,表面覆一层薄土。雨水一冲,黑水照样往地里流。几个工人坐在树荫下打牌,看见他,挥挥手:“看甚了?”

那年夏天,玉米抽穗的时候,整片地里的苗都蔫了。三喜挑水浇地,浇一瓢,土里冒出一串气泡,像在喘息。水渗不下去,在地表积成黑乎乎的水洼,太阳一晒,泛着油光。

村里人开始不愿意了。煤矿又给了一笔钱,说是“青苗补偿”。婶子数着钞票笑:“三喜,你就是太犟。地种不成就不种了,钱拿上还寻人毛病,实在太不厚道了。”

三喜把自家地里最壮的一株玉米拔了起来,根须上挂着黑色的黏液,散发着焦油味。他心一横,拿着玉米秆子进了城。接待他的同志年龄不大,很热情:“老乡,领导现在在开会,你先给我说说情况,我给领导反映一下。”三喜说完,就没人理他了。他坐在信访室的沙发上,看着颜色越来越深的茶水,以及烟灰缸里逐渐增多的烟头。他一只手紧握着玉米秆子,另一只手摩挲着草帽边缘刺出的茅草……

领导就在楼上。年轻干部讲着三喜的情况:“领导,你看是不是让环保局去一趟?”“去?怎么去?煤矿一关,损失多大。不能因小失大啊。”领导喝了口茶,瞟了一眼秘书。秘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督促整改嘛,让环保局去督促督促。但是一定要贯彻领导说的生产第一的原则。”

三喜已经等了两小时。“同志……”他站起来,看着一个路过信访办的干部。

“老乡,领导在开会。”那人头也不回,抱着文件走远了。

三喜又坐下了。窗外,政府大楼的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门口的汉白玉狮子张着嘴,嘴里含的龙珠黢黑,只有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天晚上,三喜回了村子,手上拿着玉米秆子和文件袋。他不晓得这文件有什么用,人家只说等结果。

调查组来得很快。

“老乡,还请你如实反映情况。”刘组长给他递了杯热茶。

三喜接过杯子,黝黑的手上尽是裂口,同白瓷杯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开始说,说那块地,说那些发黑的根须,说村里人骂他有钱不要。说着说着,他低下头,眼角开始泛红,“你们这些上班的不知道,土地是我们过日子的根。我就是怕……怕以后娃娃们,连地也种不成了。”

茶水渐淡,有人又为三喜加了茶,倒了烟灰缸里的烟灰。刘组长沉默了很久。送走三喜后,会议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速度快得惊人。煤矸石山被挖开,铺上防渗膜,覆土、压实、播草籽。三喜站在塬上,看着推土机把黑色的渣土运走,新土翻上来,潮湿、松软。翻开的土里,蚯蚓还扭着。

“老叔,给你把地往好闹呀!”施工的小伙子冲三喜喊着。

三喜蹲下身,把新土捧在手里,贴在脸上。没人注意到,几滴眼泪洒在了土上。

第二年夏天,玉米苗齐刷刷蹿出来,绿得发亮。三喜每天早晚两趟往地里跑,拔草、松土。有路人经过,他就指着地头的水渠:“看,今年这墒情,玉米棒子能结得像胳膊粗。”

收割那天,三喜起了个大早。露水打湿了裤脚,玉米叶子划过手臂,留下些划痕。他掰下一棒玉米,剥开绿衣,金黄的籽粒整齐排列着,黄金般璀璨。

“可是好收成。”三喜直起腰,擦了把汗。

风从玉米地穿过,沙沙作响,像土地在轻笑。远处矸石山的地方,覆满了绿草。

三喜弯腰继续干活。他相信,只要脚下还是黄土地,就没什么是种不出来的,没什么好光景是过不出来的。

刘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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