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国民党破坏抗战胜利后的和平曙光，对陕甘宁边区发动包围和进攻。值此之际，驻守无定河畔波罗古堡的国民党陕北保安指挥部副指挥官胡景铎反对内战，率部起义，率领波罗、石湾、高镇、横山县城等地5000余名官兵走上革命道路。横山起义与北线战役相配合，一举解放无定河南岸，建立榆横新区民主政权，极大削弱了国民党军对边区北线的威胁，同时为其他爱国将领加入反内战起义行列发挥了示范引领作用。起义策划人习仲勋曾指出，横山起义“意义不可低估”。

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国民党调集重兵，构建起对陕甘宁边区的环形封锁：南线有胡宗南集团集结于洛川以北，西线有马鸿逵部屯兵宁夏，北面则以榆林为枢纽，部署国民党第二十二军及陕北保安指挥部所属保安团队。边区仅有2万余武装力量、150万人口，敌我力量悬殊。

横山境内的石湾、高镇、武镇三处据点深入边区腹地，切断绥德通往三边的要道，直接威胁党中央安全。1946年4月，毛泽东指示习仲勋加强北线工作，争取拿下榆林、横山，为自卫战争赢得回旋余地。

把横山作为北线的突破口，是中共中央和西北局深思熟虑后的战略部署。而驻防横山的胡景铎部，正是西北局统战工作的重点对象。

胡景铎是靖国军名将胡景翼的六弟，早年就读于胡景翼创办的立诚中学，与习仲勋是同学。抗战期间，他在高桂滋部率部抗日，多次与共产党人协同作战，对共产党的主张、作风和纪律有了切身认识，越来越看清国民党打内战、排挤异己，早已背离国家和人民利益，而共产党所主张的才是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的正道。 1945年初，他看穿国民党吞并杂牌军的图谋，率数百名进步官兵北上波罗堡，就任陕北保安指挥部副指挥官。到任后，他通过秘密渠道与时任西北局书记习仲勋取得联系，表达了投奔革命的意愿。

1946年春，习仲勋将师源从关中调至绥德，任绥德地委统战部副部长，专责联络胡景铎。师源与胡景铎同为陕西富平人，是老同学。他先以八路军参谋的身份公开到榆林，拜会时任第二十二军副军长的胡景通——胡景铎的五哥，探明胡景铎驻地；后秘密进入波罗堡会见胡景铎。二人相见，闭门长谈，胡景铎当即明确表态：“我决不吃国民党的饭了，坚决跟共产党走。”

师源返回绥德汇报后，习仲勋立即召开会议，提出“建党建军，准备力量，长期隐蔽，待机而动”的方针，决定首先解决胡景铎的入党问题，并在其部队中建立党组织。1946年4月，师源以八路军边界谈判代表的身份公开赴波罗堡，与胡景铎秘密商谈在部队建立党组织的问题。胡景铎向师源表示：组织问题解决了，他就毫无牵挂，一心跟共产党走，一切听从党的指挥。他同时推荐张亚雄、许秀歧、李振英、姚绍文、李振华等思想进步的军官作为发展对象，并请求西北局派干部来协助组织起义。

师源将第二次波罗之行汇报后，西北局作出三项决定：接收胡景铎为中共正式党员，并报请中共中央批准；将胡景铎推荐的其他人陆续接收为中共预备党员；从绥德军分区抽调40名军事干部，经短期训练后秘密派进胡部，协助起义工作。

与此同时，胡景铎遵照党的指示，积极发展进步力量，防范顽固分子，并在部队中举办训练班，对思想进步的士兵进行民主和反内战教育。

1946年7月1日，习仲勋在花石砭主持召开西北局常委扩大会议，传达毛泽东关于以军事与政治相结合的办法解决北线问题的指示，详细报告了策反榆横国民党军队的工作部署和北线备战情况。与会同志着重讨论了组织北线战役、策动横山起义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并提出起义后的三种行动方案：一是乘势夺取榆林，二是只解放无定河以南地区，三是一旦出现难以控制的情况，立即撤出原防地、率骨干部队进入边区。会议作出两项决定：由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司令员王世泰、副政委张仲良负责北线战役准备、支援和接应横山起义；派范明前往绥德，俟机进入波罗堡，与胡景铎直接协商起义具体计划。花石砭会议后，习仲勋将起义方案书面呈报中共中央。 9月2日，毛泽东复信指示：“即照所定方针去做。”

范明长期在国民党第三十八军从事兵运工作，经验丰富。临行前，习仲勋亲书白绫密信，嘱其暗藏于身。 1946年9月，范明化装成中学教员，只身进入石湾，由许秀歧接应前往波罗堡。范明与胡景铎见面，交出密信。胡景铎看信后表态：“我们就是要在党和革命尚有困难的时候参加革命，决不做蒋介石的一抔黄土。”两人商定起义具体事项，明确番号为“西北民主联军骑兵第六师”，口号是“打回关中去，驱逐胡宗南”，确定10月10日为起义日期，波罗、石湾、高镇、横山县城同时行动。范明返回后，习仲勋与他一同到枣园向毛泽东当面汇报，获批准。后因军队调动等原因，起义于10月12日晚发动、13日清晨正式宣布。

为配合起义，王世泰、张仲良部署北线部队于武镇、绥德一线，主力集中于响水堡周围，准备支援接应。

起义部署就绪之际，风波陡起。国民党特务不断向榆林密告胡景铎“言行越轨”，胡景通迫于压力，电召其弟赴榆林查问。胡景铎知此行凶险，临行前交代：若自己被扣，各部按原计划举义。到榆林后，他以“整饬军容，提高士气，消除各种不良现象”从容应对；察觉特务已动杀心，连夜策马出城，飞马返回波罗。

10月12日夜，波罗堡指挥部灯火通明。胡景铎派姚绍文以召开紧急会议为名，将参谋主任薛宏道、第三大队大队长高乐天、政训官武之缜等依次“请”到指挥部，由警卫员黄福初率亲信在大门内缴下他们的枪械，押入一所房屋看管。与此同时，胡景铎召集骨干开会，宣布举行起义，分别部署控制南城、接管西城、收缴枪械——由于事先在士兵中做了工作，一声令下，枪械纷纷上交，整个波罗堡悄无声息地掌握在起义部队手中。

13日拂晓，范明率一个加强连按计划隐蔽于波罗堡南五里墩，密切观察城内动静。待城楼手旗信号一出，城门应声而开——胡景铎亲出南门迎接，未发一枪、未走一兵即完成接防。上午七时，全体官兵在操场集合，胡景铎登台宣布起义。同日，起义部队发表通电，痛斥蒋介石发动内战、消灭异己，呼吁西北袍泽“幡然猛省，奋起图存”。

波罗堡举义的同时，由王世泰、张仲良指挥的北线战役（又称榆横战役）打响。东线，新四旅主力猛攻武镇，教导旅进击镇川堡，一举歼灭敌军一个团又两个营，直逼榆林南大门，使榆林守敌不敢轻举妄动；西线，张仲良率教导旅、绥德警备旅、新十一旅各一部包围横山县城，使国民党守军王永清骑兵团陷于困境。东西两线的军事行动，为起义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在军事压力和政治号召下，石湾张亚雄、许秀歧率部于12日午夜迎接接应部队入城，13日上午迫使保九团团长张子亚投降；高镇秦悦文、吴凤德于14日凌晨集合700余人宣布起义；横山县城方面，13日张仲良率部包围横山县城后，胡景铎于15日派人送信给守城的王永清，劝其放下武器、率部起义。王永清接信后亲赴波罗堡面见胡景铎，胡景铎当面晓以利害、明以大义，劝其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经过政治争取，王永清于16日率所部近2000人宣布起义，横山县城和平解放。 17日，边区主力和胡景铎部包围无定河以南唯一残存据点响水堡。胡景通率部南下反扑，20日夜新四旅在白界设伏，胡景通率少数随从逃脱，余部被歼；21日，响水堡解放，榆横战役胜利结束。

中共中央和西北局对这支新生力量高度重视。 10月14日，中共中央和西北局发来贺电，任命胡景铎为西北民主联军骑兵第六师师长，范明为政治部主任，师源为副主任，李振华任参谋长。11月4日，武镇广场举行骑六师誓师成立大会，榆横各界3000余人到会庆祝。 12月17日，经过整编的起义部队开抵延安；24日，中央军委在枣园小礼堂举行欢迎会，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彭德怀和习仲勋等接见骑六师营以上干部。

毛泽东在枣园接见时，称赞胡景铎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下了邓宝珊的船、上了习仲勋的船，道路选择得很正确，并指出：“你们的革命行动给西北的旧军队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横山起义的胜利，解放了无定河以南5000平方公里土地和12万人口，成立了中共榆横特别委员会和榆横政务委员会，建立了地方政权和地方武装，扩大和巩固了解放军北线阵地，为后来中共中央转战陕北、指挥全国解放战争创造了有利条件。起义部队经过整训，改编为西北民主联军骑兵第六师，在后来进军大西北的时候正式编入解放军序列，成为第一野战军的主力之一，在解放战争中立下不少战功。不仅如此，这场起义发生在敌强我弱、敌攻我守、敌人气焰十分嚣张的历史时刻，其成功以及中共中央对起义部队的合理改造与妥善安置，为西北旧军队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也为此后国民党军队在全国的起义提供了重要经验，对北平、榆林等许多城市的和平解放产生了积极影响。习仲勋后来总结：横山起义的胜利，是毛泽东战略和策略思想的胜利，是党的爱国民主统一战线的胜利，是正义和进步力量的胜利。

八十年后的今天，波罗古堡作为横山起义的重要遗址，已建成横山起义历史陈列馆，成为省级红色教育基地，每年接待参观学习者逾万人次。站在波罗古堡的城墙上远眺，无定河两岸早已换了人间，但当年那面红旗所昭示的信念，从未褪色。八十年风雨兼程，变的是山河面貌，不变的是与人民站在一起的初心。这面红旗，将永远在榆横大地上高高飘扬。

作者：吕晨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