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的故事，传颂久远。在耳濡目染中，我得出了九个字：挣得起、放得下、立得住。

挣得起。“挣”在吴堡话里，是“挣命”的“挣”。吴堡除了有新建的柳青文化园，还有屹立千载的吴堡石城。石城的城墙下，流传着这样一个典故：四十大板打出一个大学生、打出一个大作家。吴堡寺沟村刘仲喜，于民国初年与本县一位姓薛的秀才合伙在岔上镇开了一家“天和厚”商铺。由于兵荒马乱，商铺遭劫，余货和资本被薛秀才私吞。刘仲喜打了三年官司，花了银钱无数。但在县衙正式过堂时，原告刘仲喜没有功名，只能跪着陈诉；被告薛秀才则坐在凳子上从容对答。因没有文化、说话粗直，刘仲喜惹怒了县太爷，被衙役们拉出去打了四十大板。这条硬汉在痛苦中领悟到了读书的重要性，决计砸锅卖铁供儿子们上学，并用自己的挨打经历激励他们好好读书。大儿子刘韶华不负期望，于1924年考入北京大学，成为吴堡县第一位大学生；四儿子刘蕴华后来成为一代文坛巨匠，他就是人民作家柳青。

柳青自幼从父亲那里学到的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支撑他挨过了无数生活与创作的艰难。他曾说：“文学是个愚人的事业。”用吴堡话讲，文学的事业是“纳命的营生”。一方面要极力排除写作的一切干扰，另一方面在写顺时要不顾一切地投入，写不下去时更要绞尽脑汁地完成计划。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正是因为艰难，每一份精心打磨的作品才尤显珍贵。

放得下。社会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往往带来秩序的调整和价值观的多元。作家是读者的眼睛，就是要把不一样的瞬间用文字记录下来，凝结成可供兴观群怨的作品；作家是时代的良心，就是要把不断的回望与反思当作天然的使命，镌刻瞬息万变的时代剪影，以存后世。为了更真实地体验与记录，1952年，与我现在年龄相当的柳青放下了首都的一切，远赴长安，后又深居皇甫村，开始了深入基层的创作与工作历程。在皇甫村的岁月里，他潜心写作，四易其稿，《创业史》第一部于1960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引发强烈反响；1978年柳青去世，四部书的宏大计划未及完成，第二部上卷由出版社据其遗稿整理校订出版。

如果说激流勇进可以成就一世英名，柳青为文学理想的毅然折返，更是一腔孤勇。他在《创业史》中写下“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他用如椽巨笔，把最紧要的生命时光献给了自己热爱的土地与人民。他的文字，以及他对文学的执着追求，都是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的精神锦囊。

立得住。从1953年到1966年，在皇甫村，柳青把自己蹲守成了一个真正的农民。白天，他与农民一起下地出工，晚上和他们一起开会聊天。有人问柳青：“你在县上是分管啥工作的？”他回答：“凡是群众需要的事我都管。”

《创业史》第一部出版后，柳青把16065元稿费全部捐给王曲公社，并明确提出：这件事不要在群众中宣布，不要做任何文字的或口头的宣扬。公社负责人劝他给自己留点，毕竟他一大家子八九口人，生活并不宽裕。柳青回答：“社员都把自己的余粮缴给国家，我也是社员，为啥我不能缴？”

不少媒体对柳青这种体验生活的写作方式很感兴趣，想拍一组他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画面。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到皇甫村拍摄，也被柳青拒绝。他说：“实事求是地讲，我只是去体验农民生活，我没有参与田间劳动，这不真实。”同时，他还定下一个“三不”原则：不接受采访、不拍摄影像、不作经验介绍。柳青谨慎而寡言，在群众中永远保持普通人的本色。直到他离开时，很多村民还不知道他是一位大作家。

人品渗入作品，作品即见人品。柳青曾对女儿刘可风讲：“没有千锤百炼你就是一块废铁！没有钢铁般的意志你会一事无成！”一位伟大的作家，首先要涵养卓越的人格魅力。

艰难困苦中挣得起，激流勇进时放得下，千锤百炼里立得住。这是柳青的精神丰碑，更是我们后来者高山仰止的追随。

作者：慕明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