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的诗句，勾勒出重阳登高的千古雅意。然而在陕北的黄土高原，重阳时节的“登高”从不刻意，也非闲情。当秋阳为沟壑梁峁镀上金边，乡亲们的脚步早已踏遍山峁高处——他们在丰收的忙碌中，把重阳过成了最质朴温暖的篇章。

陕北的重阳，是从枣树枝头点亮的“红灯笼”开始的。晨雾未散，婆姨们便挎上柳编篮，踩着土坡走进枣林。熟透的枣子一摇即落，簌簌如雨；稍高处的，则由汉子们挥杆轻敲，任由枣子欢跳落地，发出清脆声响。“檐前甘菊移时晚，青蕊重阳不堪摘”，杜甫写的是迟开之菊的怅惘，而这里的人们不摘菊花，只专注于那满树的红。指尖重复的动作里，盛满对日子的期盼——筐中的枣儿堆得愈高，生活便愈见红火。

当然，重阳时节的馈赠远不止于此。枣林边的玉米地，是另一番景象。“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笔下的重阳，是把酒赏菊的闲适；而陕北庄稼人，却是在玉米地头的“青纱帐”里书写丰收答卷。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掰玉米时踮脚、抬手，腰身弯了又直。站在坝地上望去，一个个身影在玉米丛中起伏，如浪中行舟。

山峁上的谷子也黄了，沉甸甸地垂向土地，在风中荡开层层金色的涟漪；场院旁的高粱堆起火红的垛子，将秋色渲染得愈发浓烈。他们不必刻意登高，只需望着场院中垒成小山的五谷，心中便有了踏实的感觉。

夕阳西斜，黄芪地里的劳作仍在继续。陕北黄芪以条粗、质优闻名，刨黄芪是力气活，更是细致活。乡亲们拿着镢头挖出深沟，小心翼翼地将黄芪根完整刨出，粗壮的根茎带着泥土清香，宛若褐色美玉。干活的农人们整日少言寡语，却不觉乏味；地头边偶有几株艳开的野菊花，也没人有闲心欣赏，目光都集中在脚下的土地和手中的黄芪上。当黄芪捆扎好，堆放在地头高处时，晚霞为其镀上一层温暖光晕。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行色匆匆，赶着好天把收获的枣子、玉米、黄芪晾晒在场院上。这里的农人大多不懂登高望远的雅兴，更无插茱萸的仪式；陕北的重阳，藏在枣子的甜里、玉米的香里、黄芪的醇里，藏在庄稼人弯腰劳作的身影里，藏在“时时在高处”的踏实与满足里。

陕北的重阳，有着另一种热烈——那是丰收的喜悦，是土地的馈赠，是人间烟火的绵长温情。这里的人们，用双手在黄土地上“登高”，用汗水浇灌幸福生活。这样的重阳，或许不够雅致，却足够真切；或许没有仪式，却充满最动人的烟火气。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愿这漫山遍野的丰收景象，愿这黄土高原上的温暖光阴，岁岁常在，绵延不绝。

郑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