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摆渡人李海军:一声“开船喽—”,他喊了三十六年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1-05 08:56:25 编辑:张倩 校对:康敬卓 责编:刘燕

李海军在黄河上摆渡 通讯员 张琦龙 摄

“开船喽——”

清晨六点,吴堡县黄河古渡口,49岁的李海军照例登上渡船,粗糙的指腹沿着船头榫卯一寸寸滑过,像在抚摸老友的脊背。这是他每天的第一道仪式——在黄河苏醒之前,先读懂船的心思。这一声吆喝,他喊了三十六年。

他是吴堡黄河古渡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方圆几十里黄河水面上一位能“读河”的人。

河刻进骨血,船连着人心——

李海军是闻着黄河水腥味长大的。爷爷的船,父亲的橹,是他童年最熟悉的玩伴。13岁那年夏天,父亲把他拽到河边,一根粗麻绳往他腰上一系,还没等他站稳,就被推进了翻滚的浊浪。

“咱李家的娃,得会水、会撑船,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饭碗。”父亲的话,他记到现在。泥沙呛进鼻腔,水草缠住脚踝,他在扑腾中第一次“尝”懂了黄河的味道——腥、涩,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厚重。

撑篙要稳,摇橹要匀,掌舵要准。手掌磨出血泡,结痂,再磨破,最后长成厚厚的老茧。 16岁第一次独自闯过黄河二碛,他在巨浪中绷紧每一根神经,靠岸时后背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如今他眯眼望向河心,就能判断水下的情况:“水面平的多是浅滩,起皱的下面常有暗礁,发闷的是深潭,打尖的是漩涡。”

老辈船工的口诀他烂熟于心:“春看桃花汛,夏防伏天洪,秋避连阴雨,冬慎凌汛凶。”黄河教给他的远不止这些——在浊浪中稳住呼吸,在迷雾里辨清方向,在船身倾斜时用身体找回平衡。这些本事,课本里写不出,只有常年在河上的人懂。

“年轻时总想征服它。”李海军蹲在船头,手掌贴着船板,目光投向远处翻滚的水面,“后来才明白,是河在渡我。”

号子穿两岸,手艺传后人——

吴堡黄河古渡地处秦晋要冲,自古是两岸往来通商的重要渡口,与渡口相伴而生的渡船技艺、黄河号子等,也沉淀为当地独特的文化记忆。

2016年,李海军被认定为吴堡黄河古渡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回忆起被认定的那天,他说自己正在河上摆渡,文化馆的人来找他登记,他愣了一下说:“我就是个撑船的么。”

可这一撑,就是三十六年。

作为传承人,他守护的不只是渡船。他扯开嗓子唱起黄河号子,一人领、众人和,那是几代船工留下的声音记忆;他闭上眼睛能说出二碛附近每一处暗礁的位置,哪里的水会“泡”出来,哪里可以借力而行。

李海军说:“父辈常说,摆渡人撑的不是船,是两岸人的盼头。”如今,这成了他给徒弟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徒弟薛耀章至今记得,去年秋天他第一次独立过二碛,船在激流中打了好几个转,他一下慌了神。岸上的师傅没有喊话,只唱起一段老号子。苍凉的调子穿过水雾,他的手渐渐稳了下来。船靠岸时,他红着眼圈说:“师父,那号子一响,我突然觉得河没那么凶了。”

“黄河不是敌人。”李海军常跟徒弟讲,“你顺着它走,它就是你的路。”

作为代表性传承人的这些年,李海军还给自己立了另一条规矩:不光传技艺,还要传这条河上的人情味。他加入了当地黄河蓝天救援队,义务参与水域救援,每逢汛期或遇到险情,只要条件允许,他都随船出发。

古渡迎新风,守望不断流——

非遗传承,传的是技艺,活的是人心。李海军深知,古渡不能只活在档案里。

如今,他的徒弟们已能独当一面,撑船、唱号子、讲古渡故事,一样不落。今年夏天,一个从城里来的研学团在码头听了一下午的黄河故事。临别时,有个女孩问:“李老师,您怕这技艺失传吗?”

他指向河面上正练摇橹的几个年轻人:“黄河还在,船还在,学船的人也在。只要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就断不了。”

去年,在县文化馆的支持下,他把黄河号子录了音,把老船工流传下来的谚语和行船经验整理成册。“我就是个摆船的,但这条河教会我的,我得替它传下去。”

暮色渐浓,码头上徒弟们的练习还在继续。动作尚带生涩,有人摇橹时身子歪了一下,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格外认真,仿佛在与这条大河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涛声依旧。古老渡口的新船工们正把祖辈读河的本事一代代传下去。而把大半生交给黄河的李海军,每天清晨依然准时出现在码头,用那句喊了三十六年的“开船喽”,让一门手艺、一段记忆、一条河的魂魄,在新时代的浪涛里稳稳靠岸。

记者 李小强 通讯员 曹育毓 曹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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