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一过，塞上的风就换了脾气。先前还带着些秋尾巴上的绵软，刮在脸上只是凉；一交十月，那风便硬了，直愣愣地从北边的毛乌素沙地上碾过来，不绕弯子，不打招呼，像一把粗粝的锉刀，一下一下锉着人的脸皮。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太阳像被谁拿旧棉絮裹住了，只透出一团昏昏的黄。无定河瘦下去许多，岸边结了薄薄一层冰凌，水在底下闷闷地淌，听不见响动。远处的山峁一座接一座，没有绿色，也没有遮掩，就那么赤裸裸地伏在那里，像一群蹲着抽烟的老汉，脊背拱起来，沉默着，谁也不看谁。

长城就在这样的天底下躺着。

榆林这地方的长城，和别处的不一样。八达岭的长城是给人看的，雄奇，秀美，游人如织。塞上的长城不是给人看的，它是给自己守着的。残塌的墩台隔几步一个，远远近近地散在沙梁和黄土峁之间，墙基还在，砖石剥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风沙磨得圆钝，颜色和土地一个样，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就以为是土峁的一部分。风从垛口的豁牙子里穿过去，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又像老羊皮袄底下压着的一声叹息。站在这长城脚下，你不由得要想，从前守在这里的兵卒，立冬这天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夜里蜷在烽火台下面，是不是也刮这样的风。他们大概也想家，可家比这长城还远。

但塞上的人不靠想家过冬。他们靠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你走进任何一道沟岔，拐进任何一面阳坡，都能看见窑洞。陕北的窑洞是嵌进山里的，背靠着厚厚的黄土，面朝着日头，像土地的一只只眼睛，睁着，暖暖地看人。外面风刮得再凶，一掀门帘进去，热气就兜头罩上来，灶膛的火正旺着。

立冬前后，窑洞里最忙的是两样事：一样是吃，一样是存。吃的是羊肉。陕北的羊吃地椒沙葱长大，肉里带着一股别处没有的清气，不膻，只香。铁锅坐在灶上，大块的羊肉扔进去，水是井里刚绞上来的，凉得扎手。火要文火，咕嘟咕嘟地炖着，不急。炖到晌午，汤收下去一半，肉用筷子一戳就透，捞出来撒一把盐，再撒一把红葱碎，端上炕桌。一家人围着，吃得满嘴油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子，那汗珠子就是立冬这天最实在的收成。

存的是菜。陕北的冬天长，地冻得铁板一样，从立冬到清明，地里长不出什么绿东西来。所以立冬前，家家户户都要腌酸菜。大白菜一棵一棵码进半人高的粗瓷瓮里，一层菜一层盐，踩实了，压上一块青石头，把瓮口一封，撂在窑掌最凉的那个角落。往后四五个月，这一瓮酸菜就是饭桌上的底气。捞一棵出来，切碎了用胡麻油一炝，酸香味能从窑里窜到畔上。

柴也是要紧的。男人们趁地还没上冻，把枣树枝、杏树枝、玉米秸秆一捆一捆背回来，垛在院墙根下。垛柴有垛柴的讲究：根朝里，梢朝外，一层压一层，垛得方方正正，雨雪渗不透，风也抽不走。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里写冬天的陕北，“无边的山峦全都赤身裸体，如巨大无比的黄铜雕像”，可他没写这些柴垛。柴垛是塞上人对“赤身裸体”的回答——山光了，不要紧，人给自己攒着暖呢。

立冬以后，日头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返上来，顺着裤腿往上爬。可窑洞里的炕是热的。烧炕用碎柴和干牛粪，火不急，热度渗进土坯里，整夜不散。一家人挤在炕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听外面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噗噗响。老人这时候讲古朝，讲走西口，讲民国十八年的大旱，讲长城上过去闹“红胡子”。讲着讲着，娃娃睡着了，婆姨把灯吹了，黑暗里只剩炕火在灶口一明一暗地跳，像土地在呼吸。

信天游里有一句老词，唱的是“九十月的狐子冰滩上卧，谁知道我的心难过”。那是唱苦情的。可塞上的人唱这句的时候，往往是在热炕上，端一碗滚烫的米酒，脸上带着笑。苦是真的苦过，冷也是真的冷，但人活着，总得给自己寻个热乎处。窑洞是热乎的，羊肉是热乎的，一家人挤在一搭是热乎的。

风还在外面刮着，长城还在山梁上卧着，无定河的冰底下，水还在走。塞上的冬天刚刚开了头，日子还长。可窑洞里的灯亮着，炕烧着，瓮里的酸菜安安静静地发酵着。庄户人盘算着，再过一个来月，在外打工的儿女就该回来了，那时候杀猪，蒸馍，贴对子，又是一年。

薛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