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逆旅 俗世桃源——读李红岩的散文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1-18 10:04:10 编辑:康敬卓 责编:刘燕
李红岩是我的前领导。最初读他的文字,是散文集《走出东拉河》,字里行间的深情与细腻让我颇感意外——学者搞创作,如同导演登台,倒也常见。谁料五年之后,他又拿出第二本散文集《问道长安》。再读文字,行云流水,诗意凝练,充满哲思。
李红岩来自多民族文化融合之地陕北,这是他血脉相连的故土、根之所在、精神原乡。高亢的信天游在千沟万壑间回荡,是对远方的渴望;羊肚子手巾挡住田间地头的粗粝风沙,是对家园的坚守。“行走”是李红岩散文的关键词,两部散文集记录的,是他从东拉河到毛乌素沙地再到长安城的奋进之路;他一路弦歌不辍,最终走向“心中的灵鹫山”。
读书:责任与苦难交织的生命行走
行走是空间上的远行,也是精神上的“在别处”。“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东拉河是李红岩行走的起点。在进城途径有限的计划经济时代,“上大学”是行走天地的通行证,“读书”成了关键词。
李红岩多次提到读书的意义,它是“一个家族的希望”(《背书包的岁月》),是“家族的使命”(《雁栖衡阳》)。少年的记忆通常与嬉闹相伴,萦绕他记忆深处的是夏日安静的读书时光。当农人都上山劳作时,面对挑着担子的母亲,作为长子的他缺席劳作现场,只因肩负着更大的责任与使命。在《少年的夏日时光》中,他写道:“那时的我虽然食不果腹、单衣薄衫,可我内心深知自己的人生使命和肩膀上沉重的责任担当。”农人们挑起了当下家庭的重担,他挑起了未来家族的重担,上大学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
带着精神负累的求学之路,对他而言,物质上的匮乏、精神上的孤独都可承受,唯有高考失利是致命的,只有“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了,我才有资格迈上这条回家的路,不然就得一生流浪,有家难归”(《雁栖衡阳》)。也就不难理解他补习阶段的破釜沉舟:“由于心理压力太大,学得太苦,走路都有点轻飘飘的”(《补习岁月》)。天道酬勤,三年的拼搏终于换来一纸录取通知书。而成功的意义不在于停下脚步,而在于让“勤勉不辍”成为信条,推动他的精神苦旅从专升本到考研考博,最终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西安城。他是一个倔强的登山者,执著行走于通往山顶的精神旅途,未必风景这边独好,而是奋力向上的步伐确证了自我生命的意义。
人生是一段孤独的旅途,多年的同伴终会走散;人生也是一段没有归宿的精神行旅,各自困在不同的迷局。善观人者观己,善观己者观心,行旅中被困者无助、艳羡的眼神,能照见不同时空不同侧面的自己,于是捡拾起他人的行囊,步履更为沉重。这些被困者,是《同桌的你》中学习优秀却被迫中断学业嫁人的晓春,是《老同学》中因补习生涯太过压抑而走在一起的龚同学与小静,是《老友强良》中做着文学梦而无缘学堂的草根强良。谁的青春不曾奋力拼搏?不过是一念之差,不过是造化弄人,梦想随青春而逝,只能在不经意回眸时,如强良般“仰起花白的头颅遮掩眼角泪花”(《老友强良》)。
背负责任与使命的行走,是重视他者眼中自我形象的建构。外部世界对个体的审视与规训,带来并不完全遵从内心意愿的约束,这是痛苦的根源;但人又是在观看与被看中形成自我认知,确认存在的意义。
回望:在生命过往中寻找精神力量
李红岩是陕北汉子,个性率真,喜怒形于色,却有极为柔软的内心。都说“丈夫有泪不轻弹”,他的文字里却浸润着眼泪,为思念、为永别、为感动,甚至为成功。泪水并非软弱的代名词,在他那里,泪水是接纳自己脆弱的勇敢,是放下负累、继续行走的告别方式。
一颗忧郁敏感的内心,要如何越过千沟万壑独自前行?血缘亲情是李红岩的巨大宝库,是他漂泊心灵的栖息港湾。他把来自亲情的温暖称作“生命之光”:这里有坚毅的爷爷,吃尽苦头却永不言弃的父亲,目不识丁却深明大义的母亲,严厉苛刻却志存高远的岳母,乐观豁达始终微笑的岳父。他们平凡普通,却是生活的强者与人生的智者,用坚韧与陪伴写就了质朴淳良的家风。
家族血亲给了他灵魂飞翔的支撑点,同时代杰出的文人学者则提供了他飞翔的高度。李红岩曾感慨:“与先贤灵魂对话时获得的内在从容、宁静,可以支撑我走很长久的路”(《怀念陈忠实先生》)。他的散文中记录了不少被他视为精神导师的文人学者:质朴厚实的作家陈忠实、谦和淳厚的李浩、勤勉博学的同学小妥,他们是这个物质世界的精神朝圣者。
对岁月的回眸中,普通人的日常亦让他感慨。《高皮匠》中“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高皮匠,他低头精心打理皮匠铺,仰头寻觅诗与远方,俯仰之间,逐渐走向暮年。《对门邻居》中一家人用爱营造心灵的港湾,熬过世事变故。在李红岩的散文中,也有伤别离。《洁白的哈达》中,同事的父亲倒在自己怀里,使他在老人猝然离世中看到生命的脆弱;《大墙外的梧桐树》中,同事们的不断离开,见证了人生的孤独与悲欢。聚散离合本是人生常态,但我们常执着于相聚的圆满,贪念于缘分的长久,忽略了欢聚中隐含的分离之苦,当别离来临,不免怅然若失。
李红岩是一个真诚的写作者,他的散文是与自己的心灵对话。对故人与旧事的回忆,是他独自行走的精神资源;情感越深厚,脚步越坚定。
创作:出世与入世间的自我超越
李红岩博士阶段主要研究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困厄文人,他们仕途失意,却不愿屈从世俗意志,转而发愤著书。时代的困顿际遇造就了独特的魏晋风度。研究者与研究对象有时也是“物以类聚”,他读懂了困厄文人不为世俗所接纳的孤独与超脱,也欣赏他们将痛苦转化为创造力的“抗争”。
著书与仕途是文人的两面。“学而优则仕”,首选仕途,退而著书,二者都是入世;仕途不得却能保持平和心态、修炼自我,则是出世。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举,或许正是李红岩的爱之所在。在困厄文人中,他偏爱陶渊明。《我的素王》中,他称陶渊明为“素王”与“精神标杆”。
对于出世入世关系的领悟,与他易职的经历密不可分。
放弃一条道路,选择一条道路;但生命本无常,与其为求而不得陷入泥淖,不如寻找自己的康庄大道。“但有绿杨堪系马,处处有路透长安”,有了对生命自在状态的感悟,也便无可无不可了。《一只名叫赛罗的小猫》中,他从嫌弃排斥到接受猫的转变,实际上是由自我对抗走向和解。“道法自然”,一切都是命运的馈赠。《头发的故事》中,他从缺失头发的“尴尬和难过”,到完成第二部文集后无视头发长短、厚薄的“从容和释然”,因为有了诗与远方,便能从容面对生活的苟且。《我曾是一只考拉》中,他从看到被殴打考拉滑稽样子的哑然失笑,到念及自己的处境而哭泣,再到终于平静——“我不再微笑,也不再流泪,隔着屏幕摸摸它的小脑袋后,我在窗外满眼春红秋黄的风景里开始一天的做工。”《窗外的红桃林》中,他看到“寂寞开无主”的桃树。每个生命都有其尊严与规律,不随观者主观意志而左右。星云大师所云:“我看花,花自缤纷;我见树,树自婆娑;我览境,境自去来;我观心,心自如如。”我们是观者,也是被观者,是花,是树,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境遇与轨迹,是“无需凭借谁的光”,也“可以成为自己的太阳”(《做自己的太阳》)。
在淡泊世俗的同时,李红岩也有自己的入世方式——创作;他还有对时间流逝的焦虑。他说:“我已经过了天命之年,老天不会再给我一个五十年让我度过”(《后记》)。“我的写作是在向死而生”,“我得留一些东西证明我曾来过这个世界”(《小狗的叫声》)。当不再以考取功名为奋斗目标之后,创作成了他行走的底气。
作者 吴妍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