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记忆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5-04-02 09:40:26 编辑:张倩 校对:李娜 责编:王丹

高中毕业后的第九个春天,雨过天晴的好天气,我开车出门兜风。路边有花开了,我停下车,拿出手机正想拍拍风景,却看到许久不活跃的高中班群里冒出了一则消息,是班长发的刘老师去世的讣告。

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怎么也不敢相信。没过几分钟,高中同学阿钰问我要不要一起订票回榆林吊唁。我想了想,告诉他我不回去了。

我有什么脸去见刘老师呢?

刘老师是我们的高中班主任,也是我母亲的同事,他家和我家只隔四层楼。因为住得近的缘故,有时候刘老师会在晚自习之后让我跟他走,他开车捎我回去,免得我父亲开车来接。我总是不好意思。没上高中之前,我管他叫刘叔叔。

开学报到那天,刘叔叔在讲台上搬了把椅子坐下,和我们说了很多话,内容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以后得叫他刘老师了。

接下来的军训,刘老师时不时来看一看我们。军训结束那天,刘老师和我们合了影。他戴着墨镜,臂弯里夹着黑色公文包,笑得很灿烂,一颗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老师总是理着光头,打扮得整洁干净,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在我印象中他似乎没对我们发过火。

刘老师给我们教数学。上课的时候他略驼着背,挥舞着一根天线当教鞭,演示数学公式的推导和解题方法。有时他讲完一种解法后会转过身来,眼睛微微上翻,换一种语调说:“有的同学(其实压根没有)说了,刘老师,我就不用这样的解法,有没有别的解法?”然后再次面向黑板,给我们讲另一种思路。

除了讲课,刘老师也会给我们讲别的事,比如他小时候榆林城刚铺柏油马路的样子,比如他曾经见过的特别厉害的数学专家。有时还会配上各种动作和表情,我们听得不亦乐乎。

刘老师不会给我们讲的是,他年轻时有一次去挑水,看到一个男人在殴打妻子,他抄起扁担就赶走了那个浑蛋丈夫。这些还是我在饭桌上听大人们讲的,否则实在想不到刘老师也曾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好汉。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边走边想,直到接近路口,看到红绿灯,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方向——车在另一边停着呢。

高考前的那个夏天,某个炎热的午间时分,不知道是谁先折了一架纸飞机玩,很快大家都纷纷效仿,一时间教室里各式各样的飞机乱飞。突然刘老师走了进来,我们同时噤声,都很是紧张。刘老师没有生气,他只是手一挥:“继续玩你们的。知道你们压力大,玩一玩挺好的。再说现在又没到上课时间。”

高中毕业后,我才听说班上曾有同学家里出了变故,是刘老师为那位同学出了学费,可他一次也没有同我们讲过。

自从毕业后,我都没有特意看望过刘老师。因为——可能是一种自我安慰——我假期回家时经常能碰到他,如果是早上,他多半提着一大包新买的菜,说明他今天要做饭;春夏的晚上,他会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和人闲聊。每次看到他,我总是小跑过去向他打招呼,他会点点头,笑着说一句:“回来啦!”更多的时候,我站在厨房洗碗,遥遥地看到刘老师抱着小孙女在楼下玩闹。

刘老师生病了,就在我硕士即将毕业的那个假期。刘老师出院后,母亲和同事们一起去他家里看望了一次,说恢复得不错。毕业即将入职时,我决定去看望刘老师。我买好了东西,托母亲问刘老师是否方便见我,刘老师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去。母亲转述刘老师不愿意让年轻人去看望他,尤其是怕孩子们给他塞钱——刘老师说,一来孩子们都刚上班,还没挣多少钱;二来他担心还不上这份情。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冬天,母亲说刘老师回学校上班了。我觉得好极了,小老头还是硬朗,应该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我回到车里,把座椅扳平,然后躺上去。看着窗外,我试着喊了一句“刘老师”。如果人死之后灵魂飞到天上,那么他应该会听到。我努力想挤出点笑容,就好像我以往在院子里碰到他的时候那样,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在刘老师生前没有去看望他,现在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这算什么?自欺欺人,于事无补。所以我告诉阿钰我不回去了;所以我委托在榆的同学帮忙随礼烧纸;所以我现在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徒劳地回忆以前的事情,无非是不敢面对罢了。

刘老师才刚过耳顺之年就与世长辞,此时距离他退休还有几个月。我在移动硬盘翻到了一张旧图,是同学老黄用一款叫“脸萌”的软件做的,刘老师的形象惟妙惟肖,再配上口头禅,当时我们都觉得可好玩了,如今看到这张图却倍感悲伤。

安息吧,刘老师。再见了,敬爱的刘老师!

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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