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掬一抔黄土 长跪致敬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5-08-13 09:18:20 编辑:张倩 校对:康敬卓 责编:王丹
我读路遥,就是在读自己。我的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陕北人。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路遥是1986年,那年为了庆祝村里通上了电,学校操场放映由路遥小说《人生》改编的同名电影。当时6岁的我既纳闷又激动,怎么电影剧情讲述的都像是我们村里发生的事:高加林用镢头刨挖的那块地、德顺爷拉的那辆牛车、刘巧珍家住的窑洞……都像是我们村的。
第二次近距离“接触”路遥是1995年,那年我15岁,在石咀驿镇上读初中,班里一个要好的女同学辍学去学裁缝了,我也想去。当时上小中专的哥哥给我寄来一封信和一本路遥的《人生》,他在信里说让我好好看看这本书,好好想想农村孩子上学的不容易。后来,语文老师把我写的《人生》读后感当作范文在课堂上读,并抄写在学校的黑板报上,引来好多同学围观。那是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文字带给我的荣耀与自豪。
第三次近距离“接触”路遥是1997年,那年我17岁,在清涧中学上高二。假期回家坐在缝纫机旁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父亲从门外进来把书从我手里夺下扔到灶台后,让我去山上给母猪拔苦菜。后来,为了不让父亲发现,我在柴窑里偷偷看完了《平凡的世界》。之后好多年,我就像陈晓旭走不出《红楼梦》一样,认定父亲就是孙玉厚,哥哥就是孙少平,我就是田润叶……
第四次近距离“接触”路遥是1998年,那年我18岁。村里家家户户开始箍新窑。一天晚上,父亲郑重其事地问我和哥哥,是继续念书还是箍新窑,我和哥哥一致表示要继续念书。事后,我问哥哥为什么不选择箍新窑,哥哥反问我:“你没看过《平凡的世界》?”
再后来,无数次近距离“接触”路遥与路遥的文字,对路遥的奋斗精神有越来越多感触,对这片厚重的黄土地越来越敬畏。生我的养我的黄土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让人魂牵梦绕。她是那样深沉、厚重,像父亲的严肃无言;她是那样平凡、朴素,像母亲的疼爱无私;她是那样的荒凉、粗犷,像古远的一声长啸。父母靠在地里刨挖,卖羊、卖牛、卖猪,卖洋芋、卖黑豆、卖粉条、卖向日葵、卖甘草杨、卖黄蒿丫……供我们姊妹4个上了大学,找到工作,进了城,成了家。
路遥,黄土地的儿子,他秉承着“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精神在创作,像父亲在种地,全身心投入,融化在这厚重的黄土地里。走进路遥小说,便是扑进黄土地母亲的怀抱,踏实、温暖、幸福。黄土地养育了路遥,黄土地成就了路遥。路遥对土地是那样的敬畏、那样的感恩、那样的眷恋,他想报答这方养育了他肉体、滋养了他灵魂的土地。写它的久远,写它的贫瘠,写它的荒凉,写它的恓惶,写它的平凡;写它的伟大,写它的厚重,写它的包容,写它的宽恕,写它的希望,写它的一切,来回报土地。土地情结是路遥小说的厚重基因,从拼命离开土地到拼命回归土地,是每个黄土地儿女的成长之路,更是每个黄土地儿女的心路历程。我读路遥,读路遥与土地的对话,是自我肉体的救赎与灵魂的叩问。
以《人生》为例,高加林这个人物形象是路遥呕心沥血塑造的,倾注了路遥重要的生命体验。当高加林的民办教师岗位被人顶替,公办教师的理想成泡影之时,打落在黄土地上的高加林憋着一口气,以一种压抑变态的心理,用极端强度的劳动来折磨肉体以转移精神上的苦闷。厚重的黄土地默默接受了大地儿子狠狠的刨挖,她用宽阔的胸怀与无限的疼爱,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的怨恨、忧愤、委屈、痛苦与不满;厚重的黄土地犹如慈爱的母亲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任其发泄,为其疗伤,为他擦干泪,为他止了血。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纯朴美丽的刘巧珍用火辣的歌声、热烈的真情、母爱般的心疼,慰藉了高加林,拯救了高加林,唤醒大地之子对土地的深厚感情。爱情让高加林的心灵温暧、精神振奋,“悬流千丈忽当眼,芥蒂一洗平生胸。”他复活了,不那样害怕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他热爱这片土地,他开始觉得生活、劳动充满快乐和幸福。
人生并非坦途,命运并非顺达。生活再一次让高加林从云端跌落到土地上,他又成了农民,屡遭失败与坎坷,在生活的河流中连呛苦水的他,像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低垂着脑袋又一次踏上回家的路。如黄土地一样厚重的巧珍跪倒在姐姐的脚下,并央求姐姐不要为难高加林。每每想起《人生》中的这一幕,我心如刀割,热泪肆流,这是多么伟大而无私的爱啊,这是土地对自己儿女的宽恕。巧珍,是土地的代言人,是土地的化身,她具有土地所有的高尚品格,她有大地无比广阔的胸怀,她能容纳人世间所有的命途多舛与痛苦不堪,她这颗金子般的心,不正是大地母亲的慈爱之心吗!
德顺爷,像一位朴素的哲人。他对高加林说:“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这乡山圪了,就是这山、这水、这土地,一代一代养活了我们。没有这土地,世界上就什么也不会有!只要咱们爱劳动,一切都会好起来,屈不了你的才。”
高加林跪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呻吟着,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啊……”厚重的黄土地用它的博大与慈爱再一次接纳了高加林、宽恕了高加林、拯救了高加林。高加林在起伏不定的命运面前与土地的分分合合,其实是路遥与土地的难分难舍,是路遥与土地的生命对话,是路遥对土地的艺术化报答。高加林这一跪,是路遥的一跪,也是我的一跪,这是对黄土地五体投地的敬畏。
父亲常说:“种地不种畔,三亩剩下一亩半。”在父亲眼里,地比天大。农闲时,有人睡觉,有人打麻将,有人拉闲话……父亲总是在地畔上掏圪针、白草、黄蒿、甘草杨……土地是父亲的命,庄稼是父亲的孩子,他要全身心投入,融化在这厚重的黄土地里,做一辈子地地道道的种地、爱地、护地的农民。我们家的地几乎没有杂草,软乎乎的;我们家的庄稼方圆十里一眼能认得,绿油油的。
如今,父亲去世十年,我也步入不惑之年。中秋节回家,本来车可以开到父亲的坟地,但我把车停在沟底,迎着西风,顶着秋阳,慢慢爬上生我养我的黄土高坡,坐在父亲的坟头,很久,很久。
一路奋进一路歌,作为地地道道的陕北人,作为读着路遥小说成长起来的农村人,我始终记着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说的:“人处在一种默默奋斗的状态,精神就会从琐碎的生活中得到升华。”
徐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