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雪接应的新年

新年刚过的这一场雪，因为新

因为刚刚落地，变得新上加新

我们喜欢新，也惧怕新

因为从头到脚，从旧到新

有着强权一般的掠夺。掠夺

意味着接受，意味着妥协

意味着披在身上的什物，有可能

忽地就被大风吹散。但旧的事物

又始终是长命的，所以我们总愿意

在旧地里，蜷缩或舒展

比如缓慢铺开糜谷，缓慢待它活色

然后生香。细品一场新雪

可能让饥饿的人，瞬间抓到面包

但作为一种致敬，我更愿看到

被新雪接应的新辰，它的下午

本身贴着黄昏，就已很好

试图抓住飘雪的人

雪飘了又飘，但试图抓住飘雪的人

又能有几人呢？试图抓住飘雪的人

她要不要，提早练习轻功

试图抓住飘雪的人，她要不要

以个人的名义，约数粒飞舞的碎玉

做灌篮的高手：一改轻柔慢舞

做蝴蝶不具有的雪粒，做

不扶摇于肩头的雪粒。如果岁月有恩

请在她惶惶的中年

挪开重犁和斧镬。请在

她铮铮的中年，分致以大寒和小寒

以浓烈的节气光辉，致她滚雪的勇气

深度的雕刻和镶嵌，致她一场白日梦

抱雪而眠的静思。致她逼近了的环卫工

缓慢推进的脚力，致她坐在碧绿的篮架下

周身，只有大雪纷纷

新年的献词

它一出生，就老了

像婴儿落地，急速惹上时间的粉尘

它喜穿花衣，尤喜礼炮和糖果

但不金贵，疑似一块生铁

随时捧出，咣咣的钝击

从新鲜到陈旧，裂变

复杂且不可描述。它随时呈现的皱纹

也将无限的深雪，埋进弯转的肢体

从新日开始，减法是唯一的朝圣

我们试着，同红与黑讨价还价

用手中无形的戒尺，去不断撬动

行走的雪芒。搬运和消解

一再让生活充满困顿和睡意，但

春天近在咫尺，仿佛隔墙有耳

新年过后，钟声隐遁

言尽之事，不过在将一把梯子努力放平

虚空之间，我们脱帽、弯腰、鞠躬

将悲喜之怀，缓慢放入深沉

热爱

有人在银碗里盛雪，而有人

愿意把禅意，像我一样

从银碗里供出，交付一粒饥荒的种子

我爱，书堂和寺庙里的钟声

并愿意在钟声里，掏空一切

身轻如燕，好吗？

我不，我不想绕过世间的书卷和香坛呀

我要压低了声音说光阴，说

剑眉星目的硬，空山白雪的软

更替

没有任何征兆，提示旧我正被新日

所代替。身体里的河水迅速走失

它追赶雪花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匹马

和一个桩子。而我大抵就是

那个失意的桩子，没有缰绳缠绕

就失了粮草和前途。用近乎一半的时间

打探今天和明天的区别，要么

做生病的鸽子，要么积攒那些金黄的米粒

呃，如果生命不必伤感

就让我在新年的钟声里，快点

再快一点，将那些米叨起来

张晓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