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掌心有星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1-31 09:38:53 编辑:郝莉娜 责编:王丹

我是在爷爷的体温里,初识这个世界的。

一岁那年,人生的第一帧记忆尚未显影,父母便怀着沉重的心事远赴他乡求医,将襁褓中的我托付给四位祖辈。我记不清彼时的光景,可皮肤记得那份妥帖包裹的温暖——它顺着襁褓的纹路漫进心底,成了我感知“安全”的最初刻度,此后漫长岁月里,从未褪色。

等我能撒欢奔跑、留存记忆时,爷爷的宠爱,是那段寂静岁月里最鲜活的亮色。爷爷出差归来时,总能卸下风尘,像变魔术般掏出一捧动物饼干。小马扬蹄、大象垂鼻、兔子蹦跳,焦糖色的饼身裹着雪白糖霜,抓一把放进我的搪瓷小花碗,碰撞出的清脆声响,是童年听觉里最华丽的乐章。

黄昏的土坡,是每日不变的庆典。只要那个穿藏蓝中山装的身影在坡底浮现,我便像颗被快乐点燃的炮弹,呼啸着冲下坡道。他早早张开双臂,一声带着宠溺的“毛笑”未落,我已一头扎进他的怀抱。他身上有好闻的气息,是阳光晒过的干爽混着淡淡烟草味,沉稳而安心。

夜晚是专属祖孙的秘境。我钻进他的被窝,迷恋他手臂松弛皮肤的触感,总忍不住用指甲轻轻掐起一小块,他从不制止,只是肌肉微微绷紧又旋即放松,纵容着我的小任性。昏黄灯光下,他的故事缓缓流淌,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如河,载着我驶向梦乡。我的手指仍固执地捏着他的一小块皮肤,仿佛那是系住梦境的缆绳。

我曾对他的世界充满好奇,总守着那台小小的电视机,等待本地新闻的播出。并非关心时政,只为在严肃的画面里捕捉他的身影,每当那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我都会激动地拉着奶奶的手大喊:“看!爷爷!”屏幕上神情专注的他,与怀里纵容我掐捏的爷爷奇妙重叠。那方小小的屏幕,像一扇神奇的窗户,让我窥见另一个他——属于更广阔天地、受人尊敬的他。这份认知,让我幼小的心里生出混杂着骄傲与神秘的情感。

可如今,这构成我世界的稳固基石,竟出现了裂痕。长辈们在手术与保守治疗间反复纠结,“暂缓手术”四个字像无声的宣判。因为工作与家庭的牵绊,我没能第一时间陪他转院。我惧怕病房的静——那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静,吸走了黄昏坡道上的风,吸走了小花碗里饼干的脆响,吸走了夜晚故事的低语。他出院后我去探望,装作轻描淡写地在他耳旁说:“我来西安开会,顺便看你们。”不久他便睡着了,我站在门口凝望,不敢靠近床边。看他深陷的眼窝,那曾映出我吃饼干模样的温柔目光,如今已涣散到需凑到眼跟前才能看清我。心如刀绞的痛是具体的,我能轻易捏起他手臂的皮肤,却留不住一丝一毫正在流逝的生命。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依然很大,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地覆在骨骼上,像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衣。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又轰然坍塌。

写到此处,泪水汹涌而出,无关悲伤,而是源于一种巨大的感悟。曾经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前被病痛折磨的老人,记忆中无限宠溺的爷爷,终于在这一刻完美重合。他的一生,给予我的从不只是零食与陪伴,他给了我一个世界的双重景象:私人领域里,是无条件的溺爱,让我确信自己被深深偏爱;公共领域中,是值得仰望的背影,让我懂得何为责任与尊严。他以沉默为笔,将广袤世界的基石,一块一块铺垫在我人生的起点之下。

他小憩片刻后醒来,我俯下身,把脸颊贴在他温凉的发际,轻轻亲吻他的脸庞。这样的亲密,四十年来,独属于我。我知道,那个为我买来饼干动物园的爷爷,那个在新闻里一闪而过的爷爷,那个用身体为我抵挡一切风雨的爷爷,正在慢慢走向永恒的彼岸。通往永恒的坡道或许漫长,但我不再惶恐。因为他早已将那个世界的星辰,藏进了我每一次的呼吸里,藏在了掌心相触的温暖中,藏在岁月沉淀的疼爱里。

作者: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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