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童谣里的元宵节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3-03 08:34:04 编辑:李强 责编:王丹
陕北的元宵节,是从“闹”开始的,而童谣,就是这场热闹的“开场白”。一大早,老婆婆就开始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娃娃们会拍着小手,扯着嗓子念:“磨黄米,做汤圆,甜馅儿香,咸馅儿鲜;婆婆手巧赛神仙,一碗能解一年馋。”
这童谣里的“汤圆”,可不是南方水乡的糯米圆子,而是陕北独有的“黄米汤圆”。陕北的黄土地长不出软糯的糯米,却孕育出金黄的糜子,磨成面,烫上滚烫的米汤,揉得筋道十足。馅料中,甜的是红枣泥混着熟芝麻,咸的是酸菜然土豆,不论甜咸都是独一无二的童年记忆。
我小时候,老婆婆做黄米汤圆的手艺,是全村数一数二的。每年正月十四,天不亮她就起来泡黄米,磨面的时候,我们一群小娃娃就守在磨盘旁,一边帮着推磨,一边念童谣:“推磨磨,磨黄米,汤圆滚得圆溜溜;爷爷吃了扛锄头,奶奶吃了缝衣裘,娃娃吃了蹦墙头。”磨好的黄米面,奶奶会用笼屉蒸一小团,晾凉了揉进干面里,这样做出来的汤圆皮,煮出来不烂不粘,咬一口筋道弹牙。
正月十五的清晨,陕北的村子被鞭炮声唤醒。这一天的童谣,带着浓浓的“闹”意:“正月十五闹元宵,唢呐吹,锣鼓敲;秧歌扭到家门口,娃娃跟着队伍跑。”陕北的秧歌,是元宵节的“灵魂”。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秧歌队就集合了。领头的“伞头”,手里拿着一把红油纸伞,穿着彩衣,脸上画着浓妆。伞头唱着信天游改编的秧歌调,身后的秧歌队跟着扭:婆姨们穿着红袄绿裤,手里拿着彩扇;后生们扎着白羊肚手巾,手里挥舞着霸王鞭。孩子们则穿着新衣服,跟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小旗子,嘴里唱念着童谣:“秧歌扭,唢呐叫,娃娃跟着队伍跑;一步扭,两步跳,新年好运全来到。”
秧歌队从村头出发,挨家挨户地“拜年”。每到一户人家,伞头就会唱一段吉祥的秧歌,主家则会端出黄米汤圆、炸油糕,还有自家酿的浑酒,招待秧歌队。孩子们最期待的,是主人家给一把花生、瓜子或是几个糖。这时,孩子们就会围着主家,念着:“秧歌队,到门口,给个糖块甜心头;给个馍,吃不够,来年日子更富有。”
正月十五的中午,是陕北人“吃元宵”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土炕的炕桌旁,桌上摆着一大碗黄米汤圆,还有炸油糕、炖羊肉、酸豆芽炒粉条。大人们举杯,说着吉祥话,孩子们则捧着碗,大口地吃着汤圆,嘴里还不时念着:“吃汤圆,月儿圆,一家老小乐团圆;甜馅儿甜,咸馅儿鲜,来年日子比蜜甜。”
正月十五的晚上吃羊肉黄萝卜扁食。“小扁食,两头尖,下到锅里滚两遍,金勺舀,银碗端,端到堂前敬老天。”童谣里的扁食,就是饺子。陕北人把水饺叫扁食。正月初一吃扁食,正月十五也吃扁食。老婆婆说,过年的扁食是敬祖宗的,十五的扁食是敬老天的。
天擦黑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开始忙活另一件事:垒火塔塔。陕北的元宵节,火是第一要紧的东西。清道光《榆林府志》里写着:“十五日,元宵夜,街市遍张灯火……火场聚石炭如斗大者,垒作幢塔状或狮象形,然之,通明竞夜。”翻译成白话,就是用大块的煤炭垒成塔,点着了,烧一夜。老姨夫是垒火塔塔的好手。他从炭堆里挑出最大最方正的炭块,一块一块往上摞,底下大,上头小,中间留空,塞进木柴和刨花。垒到一人高的时候,再在顶上插一根柏树枝——柏树枝辟邪,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
老姨夫划着火柴,点着底下的刨花。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舔着黑黢黢的煤块。渐渐地,整个火塔塔都红了,像一个巨大的红灯笼,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火舌在夜风里呼呼作响,火星子往上蹿,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孩子们围着火塔塔转圈,嘴里唱着:“燎百病,燎了百病一年不生病!”火塔塔烧到最旺的时候,庙上的锣鼓响了。“走!转九曲!”村里人像潮水一样往庙上涌。我们一群小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人群里。
九曲,又叫九曲黄河阵,用三百六十一根高粱秆栽成一个大方阵,秆与秆之间用高粱秆连着,左拐右拐,弯弯绕绕,像一座迷宫。每一根秆顶上都顶着一盏灯——早年间是用土豆或萝卜剜的灯碗,里头倒上麻油,放一根棉花捻子。现在改成了小灯泡,一通电,几百盏灯一起亮,把庙照得色彩斑斓。阵的正中间竖着一根高秆,上头挂着七星灯,那是全阵最亮的地方。
“知道这阵是哪儿来的不?”我老姨夫问我。我摇头。
“《封神榜》里头的。三霄娘娘替兄报仇,摆下九曲黄河阵,把十二金仙都困在里头了。”
我听不懂什么“三霄娘娘”“十二金仙”,只看见人群已经排成一条长龙,前头是秧歌队,伞头打着伞,领着队伍往阵里走。锣鼓敲起来,唢呐吹起来,老婆婆牵着我,跟着队伍往里走。一进阵,我就蒙了——四面八方都是灯,都是路,都是人,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跟着前头的人,挤挤挨挨地往前走。
“转九曲,活九十。”有人举着香,星星点点的,像流动的萤火。有人边走边念叨,求神保佑五谷丰登;有人闷着头只管走,走到头才算数。年轻媳妇们眼睛滴溜溜转,盯着路边的灯盏——转九曲里有“偷灯”的习俗,据说偷了绿灯生女子,偷了红灯生小子。守灯的人故意喊:“偷灯养小子哩!”惹得小媳妇们红了脸,却还是趁人不注意,飞快地摘下一盏灯,揣进怀里。散场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灯没了!灯让人偷完啦!”
我揉揉眼睛,往九曲阵那边看。果然,几百盏灯,这会儿只剩下黑乎乎的高粱秆。那些灯都被“偷”走了——这当然是默许的,守灯人故意装作看不见,让那些想求子的人家把灯端回家。
韦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