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春迟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09 08:52:06 编辑:康敬卓 责编:王丹

李宁

陕北的春,来得迟,来得猛,像个汉子,猛地推开窑洞的门,带着一身尘土气,大步流星地闯进来。

清晨推开门,风还带着寒意,可你若仔细嗅,那风里藏着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山泛青的讯息。院墙根下,去年的枯草还直愣愣地站着,可贴地的地方已经钻出针尖似的绿,细细的、黄绿的、怯生生地,像刚睁眼的娃娃,试探着打量这个世界。

老榆树是最沉不住气的。不等天完全暖和,枝头就爆出密密麻麻的榆钱儿,嫩绿嫩绿的,一嘟噜一嘟噜地垂着。孩子们仰着头咽口水。母亲拿长竿子敲几枝下来,拌了玉米面,上笼屉蒸,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满窑洞都是榆钱饭的清香。

坡上,杏花开得正野。不是一树两树,是漫坡漫梁地开,白里透着粉,粉里衬着白,像谁把云彩撕碎了撒在山间。走近了看,花瓣薄薄的、绒绒的,边缘微微卷起,像小姑娘裙摆的褶皱。蜜蜂已经忙开了,“嗡嗡”地钻进花心里,沾了一身花粉,笨拙地飞起来,又落在另一朵上。

放羊的老汉蹲在塬畔上,嘴里叼着旱烟锅子,眯着眼看他的羊群在杏花林里穿行。羊也是白的,花也是白的,远远分不清哪里是羊、哪里是花。他抽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消散在风里,他的目光却拉得很长,长过这道梁,长过那条沟,落在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念想上。

沟底的小河解了冻,水还瘦,浅浅地流着,却清亮得很,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河边的柳树抽出嫩条,在风里摇摆,那嫩条是鹅黄的、透明的,阳光打上去像镀了一层金。有个婆姨蹲在河边洗衣裳,棒槌一起一落,“砰砰”地响,惊起一对野鸭子,“嘎嘎”地叫着飞远了。她抬起头,用手背抹一下额头的汗,望望远山,望望天空,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一丝微笑。

最动人的,是黄昏时分的炊烟。太阳快落山了,把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窑洞顶上的烟囱开始冒烟,一缕一缕的,青灰色,慢悠悠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像给村庄罩了一层薄纱。狗在畔上叫几声,又安静下来;鸡跳到墙头上,扑棱着翅膀准备回窝;谁家婆姨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在沟沟峁峁间回荡。

这时候你站在高处往下看,家家户户的灯陆续亮了,黄黄的、暖暖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风把饭菜的香味送上来,是洋芋擦擦的味道,是荞面饸饹的味道,是小米稀饭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风揉碎了,撒在沟沟岔岔里,就是陕北春天最踏实的味道。

陕北的春天,没有江南的婉约,没有蜀地的湿润,它粗糙,它猛烈,它带着黄土的脾气。可正是在这粗糙里,你才能看见生命的倔强——那一星绿、那一树花、那一声棒槌响、那一缕炊烟,都像是从黄土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希望,带着力道,带着热乎气,带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世世代代活着的劲头。

夜深了,风还在刮,但已经没有寒意。我躺在窑洞的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犬吠,闻着炕席被柴火烘出的焦香,心里忽然明白:陕北的春天,从不写在日历上,它写在风里,写在榆钱饭里,写在人们的笑容里,写在每一户黄土坡上的人家亮着的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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