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河长歌——水润安边 岁月成诗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10 09:01:47 编辑:康敬卓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在安边,人们总爱说:“我们这儿有五里大的墩、八里宽的河。”语气里带着三分夸张、七分自豪。墩确有墩,距镇五里;河真有河,离城八里。
八里河,是三边大地年轻的母亲河。与无定河相比,她不过是白于山刚刚孕育成形的幺女,在清朝道光年间才渐渐勾勒出自己的模样。虽无延河的源远流长,更不及无定河的波澜壮阔,但她却以独特的温柔,滋养着安边滩这片土地。
八里河灌区的晨雾,总比别处更缠绵。它从白于山脚漫溢而出,缠绕安边镇的屋檐,轻抚石洞沟镇的柳梢,最后停驻在堆子梁镇的田埂上。这片被老一辈称作“安边滩”的沃野,便在氤氲水汽中渐渐苏醒。三镇疆域在此温柔交融,八里河恰如串联其间的银线,将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历史遗韵:长城边的古堡传奇
沿着八里河的脉络溯源,便抵达了古老而神秘的安边堡。这座始建于明朝正统二年(1437年)的边塞重镇,与定边遥相呼应,取“安定边疆”之意。作为“三边”要冲,它曾是商旅辐辏的“旱码头”,见证过无数财富传奇。地处四省通衢,安边如磁石般吸引着八方商贾。京津的布匹、青岛的百货在此汇聚,再流向四方;三边的麻油、皮货、甘草经此销往全国。民国鼎盛时,十三省商人云集于此,街巷间商铺鳞次栉比,车马喧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谱写着市井繁华的乐章。
这里文脉绵长。自清朝乾隆年间设义学,至光绪年间官私学堂星布,文教生生不息。近代以来,八里河两岸走出了无数心怀家国的时代脊梁。当地口音近于京韵,正是文化交融的见证。关帝庙、城隍庙等十余座庙宇巍然矗立,每逢节庆,秧歌社戏轮番登场,秦腔锣鼓响彻云霄,为古镇生活泼洒下浓墨重彩的欢愉。
炉火千年:飘散在风中的酥香
定边炉馍名扬四方,殊不知其根脉深植安边滩。这片偎依在八里河臂弯里的土地,早已被誉为“油海粮仓”。河水年复一年地灌溉,孕育出饱满金黄的麦穗,磨出的面粉雪白细腻,被乡人视若珍宝。
安边人家最擅炉馍手艺。家家灶房里,炉火终日映照着主妇脸上的细纹,揉面、擀制、烘烤,如仪式般日复一日地上演。成品千层叠叠,薄如蝉翼,层层相拥却纤毫不乱。烤好的炉馍金黄酥脆,轻触即碎。曾见人将馍置于墙头,风过时,碎片如雪片纷扬,一层层被风揭起,在空中旋舞,最终飘向远方。这转瞬即逝的脆弱之美,竟成了安边最动人的味觉记忆。
这炉火中的精粹,已传承两千余春秋。传说昭君出塞途经定边,炉馍香气便已四溢;康熙西征驻跸安边,尝后御笔题赞:“金炉不熄千年火,炉馍常留万家香。”时光流转,如今的定边炉馍不仅是当地至味,更跨越山海,成为这片土地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
血色黎明:烽火八里河,破晓安边城
八里河的水,在1945年深秋格外清冽。这条滋养安边两岸百年的母亲河,在那个霜色凝重的黎明,见证了一场改变命运的历史转折。
古城安边的夯土城墙,浸染过太多边塞烽烟。而10月25日的晨光,为斑驳墙垣镀上了前所未有的光辉。新十一旅一团的士兵踏霜走向战斗岗位时,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这不是惯常的风沙,而是酝酿已久的革命风暴。地下党员的身影在起义前夜如暗流涌动。牛化东手中的煤油灯,在旅部作战室里投下摇曳光影,照亮的不只是军事地图,更是一个民族渴求新生的炽热愿望。拂晓时分,呐喊撕破寂静,战士们如猛虎出柙,迅速控制局面。当警三旅踏着朝阳入城时,人们看见城头的旗帜已然更换,那面红旗如八里河水漫过寒冬的冰面。
毛泽东所说的“火车头”,此刻在西北高原喷薄着革命的蒸汽。在延安窑洞里,朱德与起义将领举杯相庆,碗沿溅起的水珠,恰似八里河泛起的浪花,折射着整片黄土地对新时代的憧憬。
红柳茬子:沙地里的硬气人生
堆子梁的风,总带着沙砾的重量。风里走久了,人说话都像裹着沙砾,直来直去。当地人说,这是红柳茬子的性格——硬正,却带着韧劲,扎在八里河滋养的土地上,活成了这片沙地的骨血。
红柳是堆子梁最常见的植物。沙丘边缘、盐碱滩涂,甚至地头裂缝里,都能冒出一丛丛紫红枝条。春寒未褪,别的草木还瑟缩着,红柳已顶出紫得发亮的嫩芽,憋着一股子劲。秋冬叶落,枝条硬得能当柴烧,却偏要在寒风里挺得笔直。即便被积雪压弯,开春照样直撅撅地向上生长。“红柳茬子”说的就是这份不低头的硬气——不是蛮横,是认准道理绝不退让的执拗。
八里河流至堆子梁,水势已细缓。上游的灌溉消耗了大半水量,剩下的每一滴都格外金贵。多年来,下游各村常为水期长短、渠口宽窄争执,却从不出格。老人们说,是水教会了人分寸——争得面红耳赤也变不出更多,不如坐下商量。但商量不意味着软弱,若有人想多占多抢,堆子梁人敢攥着铁锹对峙。不是不怕,是祖辈传下的理:水是养人的,不能让人私占。
这份硬气里,包裹着实打实的仗义。沙地生活艰难,谁家有难,不用招呼,邻里自会伸手。春播缺牲口,东家的驴牵过来;秋收遇雨,西家的塑料布先递上;老人病了,年轻人轮番往镇上跑,药钱凑不齐,你五十我一百,从不记账。他们不说“帮忙”,只说“应该的”。就像红柳,单株不起眼,连成片就能挡住风沙,护住身后的庄稼。
在堆子梁镇,常见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皮肤黝黑,皱纹里嵌着风沙,说话嗓门大得能惊飞麻雀。聊起过往,说到缺水艰难,说到灾年互助,眼神里会闪过光亮。末了,总要用脚跺跺地:“咱这地方,水少、风大,可长出的人,骨头里带劲。”
风又起了,吹过路旁红柳丛,枝条碰撞出干燥声响,像极了堆子梁人爽朗的笑。八里河水静静流淌,至尽头时,将最后的滋养化作红柳茬子般的筋骨——硬在理上,暖在情里,深扎在这片土地中,岁岁年年,从未挪移。这是八里河最终释放的精神能量。
大河不息,歌谣永续。
八里河,不仅是一条滋养万物的自然之河,更是一条贯通岁月的人文血脉。她见证着白于山的厚赠、盐马古道的繁华、长城文脉的赓续与革命星火的燎原。每一段传奇,都如璀璨星辰,镶嵌在大地记忆深处,辉映过往与未来,成为黄土高原上永恒的宝藏与不息歌谣。
作者:蒋峰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