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林的粉浆饭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13 07:47:54 编辑:李强 责编:王丹
外婆家的清晨,是被粉浆的酸香味儿唤醒的。天刚蒙蒙亮,她就踩着布鞋踱到灶台前,将发酵好的粉浆,稠的那一部分先倒入大锅中去煮,待飘出酸香味儿,再将稀的粉浆倒入,和稠的混合在一起熬煮。待到锅中粉浆烧到刚冒泡泡,就陆续将淘洗好的小米、大米、扁豆撒进锅中,让谷物在酸浆里慢慢舒展。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把家烤得暖融融的。等锅中汤汁咕嘟咕嘟大开了,开始往外溢出的时候,就要迅速用勺子扬几下。这个时候,锅边不能离人,锅中粉浆咕嘟咕嘟冒泡,外婆握着木勺不停搅拌,直到米心绽开,往锅中加点羊油,继续搅拌,煮得黏稠,粉浆饭才算熬好了。
外婆家那盘明亮的石板炕是全家的中心所在:吃饭的小炕桌在这里,盘腿聊天在这里,歇晌午休在这里,接待客人在这里……中午时分,粉浆饭熬好了,外婆将粉浆饭盛在一个个粗瓷碗中,再舀一些腌制好的红萝卜老咸菜、炒好的豆腐、盐调的韭菜等,香味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外爷坐在炕沿边,端起碗呼呼吹两口,就着麻花,吃得满头冒汗。我爱就着吃白面饼子肉夹馍,一口咬下去,面皮的酥脆混着猪头肉的软糯,酸香裹着脂香弥漫在整个口腔。
陕北的冬天很冷,外婆家却暖烘烘的。外婆爱将腌制好的白菜叶子平铺在灶膛的火脸脸上,等粉浆饭煮好,白菜叶的水分也被烤干了,用油微微一炸,酥酥脆脆的,好吃极了。我们围着灶台,听外爷讲他年轻时压挂面的故事。外爷说,压挂面是个力气活,那时候和面、揉面、盘条、上杆,一道道工序下来,天不亮就要起来,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他说,日子虽苦,但每天收工回来,喝一碗外婆熬的粉浆饭,浑身就舒坦了。
后来妈妈随着老爸离开榆林,来到了定边。每次回榆林,外婆总问:“想吃粉浆饭了没?我给你留着发酵好的粉浆呢。”外婆依然在灶台前熬粉浆饭,动作慢了些,却依旧熟练。我们坐在大石炕上,捧着粗瓷碗喝粉浆饭。烤干的酸白菜在油锅中被油一炸,还是和当年一样酥脆。
以后每次从榆林回定边,总不忘倒上一大桶粉浆,回到定边学着做一锅粉浆饭,来解父母的思乡之愁。可做出的味道总差些意思,酸得咧嘴,满嘴的生涩味,米也似乎少了几分黏糯的口感。父亲喝一口,摇摇头,说:“不是这个味儿。”母亲也喝一口,叹口气,说:“水不一样,豆腐不一样,就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关于粉浆饭,榆林老辈人有个说法:相传当年李自成率军途经榆林,正值隆冬,将士们连日奔波,又冷又乏,当地百姓心疼这些穷苦出身的义军,便把家中磨绿豆淀粉剩下的粉浆收集起来,加上小米、杂粮熬成稠粥,又添了些羊油、咸菜给将士们充饥。不承想,这原本要倒掉的粉浆,熬出来竟酸香开胃,将士们喝了浑身发热,精神大振。自此以后,榆林人熬粉浆饭的传统就传下来了,一辈传一辈,从未断过。
粉浆是制作绿豆淀粉过程中,磨浆、过滤、沉淀后分离出的富含蛋白质和少量淀粉的乳白色浆液。榆林人很会生活,将原本这些没有啥用处的“副产品”,变着花样地做成了一道地地道道的老榆林口味儿——粉浆饭。
老咸菜是粉浆饭必不可少的配菜,也是老榆林人美食的特色标签。要先将红萝卜腌酸,捞出切条晒干。将咸菜汤在锅中熬制成浓稠的咸汤,晾凉后,倒入一个罐子中,再将晒干的红萝卜干泡进去,密封好,待红萝卜彻底被泡成黑红色的,中间没有干心了,切成米粒大小后,便可以就着粉浆饭来吃了。
粉浆饭香的原因大概有两个,一个是熬的时候放点羊油,可以去除粉浆中原有的涩味,再一个就是豆腐的功劳了。榆林豆腐是用地地道道的榆林桃花水制作而成的,不仅口感软糯,还有一丝丝甜甜的味道。老辈人说,榆林城有普惠泉,泉水清甜,做出的豆腐细嫩如玉,别处比不了。吃粉浆饭时,将榆林豆腐切成小丁,用清油爆炒,加入各类调料,这样一来,就可以压住粉浆的酸味,取而代之的是豆腐的鲜、老咸菜的咸、韭菜的香、芫荽的冲、麻花的脆、肉夹馍的香……一股脑儿地涌入口腔之中。
如今,老榆林的粉浆饭,在定边这第二个故乡里,竟成了父亲难寻的念想。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走再远的路,胃里总惦记着小时候的味道。那碗酸香,不只是粉浆、豆腐、老咸菜的事儿,是灶台边的热气,是外婆搅动木勺的背影,是大石炕上围坐的一家人。这些东西,带不走,也做不出一样的来。
前阵子从榆林回来,又拿了一大桶粉浆,待到粉浆发酵好后,姐姐将大灶火点着,手中捏着勺子,站在灶台前,学着外婆和母亲的样子,一边搅动粉浆,一边嘴里念叨着:“火小些,搅慢些,别糊了底。”粉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味又一次飘满了屋子。
赵清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