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县问水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13 07:49:30 编辑:李强 责编:王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读《诗经》时,总觉得这“在水一方”,该是遥远的江南。事实上,《秦风·蒹葭》写的就是秦地。因为葭芦河芦苇丛生,于是先人的“蒹葭”落到了古葭州。而那“伊人”也由最初的朦胧,化为道阻且长,溯洄从之的朝阳和希望。
这一次,为赴黄河读书会“问水黄河·春涌秦晋——黄河春汛与两岸文脉的对话”之约,保德文友一行沿河而行,南下佳县,以心问河,试图探寻河水深处流淌千年的文脉与精神。
从保德出发,车行于黄河一号旅游公路。三月的黄河水仍是灰青色,不急不缓地流淌着。汽车穿行峡谷,黄河一路相伴山河之间。过兴县,经临县,小木碛、软米碛、罗峪口碛,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扑面而来,又次第而去。这些名字质朴接地气,却藏着千年河运的百般艰险与岁月沧桑。
过去,秦晋峡谷内流船,最危险的是过碛,也称之为跌碛。高原上众多支流在汇入黄河的时候,裹挟来大量的泥沙与石头。天长日久,乱石在各支流与黄河的交汇处沉积下来,在水底形成落差明显的一个个碛。船行至此,顺流俯冲,方向难以把握,一不小心就会撞向碛崖,酿成事故。民歌里唱:“九十九只船上,九十九根杆,九十九个艄公把那船来扳。”一条船,一位经验老到的艄公,数名齐心的船工,载着数万斤货物,闯碛之时,激流翻涌,众人屏息凝神,通力合作才能顺利化险为夷。有些碛太大太险,船至碛前,必得靠岸卸货,纤夫们光着膀子、弓着脊背,拖着空船一步步闯过险滩,过碛后再重装货物,继续前行。
车窗外,路基下,河水时急时缓,缓时温雅旖旎,急时浩浩荡荡。那声音也或高或低,有时细碎微不可闻,有时喧嚣吵嚷如同热闹的庙会。
冯家川、黑峪口、罗峪口……一个个昔日的晋陕要津,如今早已归于沉寂。明清时期,这里是过河探亲、运货经商、走西口的必经之地,黑峪口更是骡马店、粮行、店铺林立,撑起一派繁华。如今,船帆远去,喧嚣散尽,只剩一块块石碑,静静伫立,还有一个叫巡检司的村名诉说着流年过往。
驶过佳临黄河大桥,便踏入陕西地界。公路盘山而上,九曲回肠,一上山顶便一头钻进了佳县县城的中心。
佳县,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头城。整座城盘踞在三面环水的巨大石山之上。房屋层层叠叠、依山而建,错落间满是陕北小城的独特韵味。
三月的陕北迎来难得的小雨,或许是因为大河两岸,上起保德下到石楼,六百里文友的聚会。东方红阁雄踞黄河之滨的高山之上,檐角飞举、斗拱层叠,朱漆廊柱与雕花窗棂尽显古雅风华。登临其上,凭栏远眺,黄河瞬间在眼前铺展——千里长河从天际朦胧的山影中穿出,一路奔涌而来,心神也随之开阔。“阁纳天地小,河奔万古长”的豪情,油然而生。
八十多年前,那首响彻大江南北的《东方红》,便诞生于这片土地。一个叫李有源的农民,站在黄土高坡上,望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唱出了“东方红,太阳升”,唱出了一个普通庄稼人心里最质朴的期盼。歌声从佳县的山沟沟里飞出,跨过黄河,传遍全中国。这便是“在水一方”的伊人,是千千万万中国人心中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东方红阁旁边的石墙上,雕刻着毛主席转战陕北的路线图。转战陕北期间,毛主席曾在佳县停留了一百多天。地图上弯弯绕绕的箭头,记录着从延安出发,穿梭在陕北沟壑之间的峥嵘岁月。看着这些印记,心中不禁自问:何谓伟人?便是在至暗时刻、万般艰难中,仍能带领众人闯过险路、开辟前路的人。黄河在下面的葭芦碛拐出一道壮阔的弯,中国的历史,也在此迎来扭转乾坤的关键转折。那一年,胡宗南数十万大军围困,毛主席带着队伍在陕北山沟里迂回突围,一如黄河在峡谷中跌宕、回旋、奋勇向前。
东方红阁不远的地方,就是陕西黄河文化博物馆。规模很大,藏品丰富。文字、实物、图片、影像交织,将黄河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一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照片让我驻足良久:黄河纤夫光着脊背,腰身弯成弓状,粗绳深深勒进肩头,一步一挪拖着木船闯险滩的样子,满是岁月的磨砺。他们的脸庞黝黑消瘦,眼中却闪着坚毅的光。
在博物馆内,众人一同唱响《东方红》。歌声随风飘散,飘过高山飘过大川,余音绕河。唱罢,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眼眶泛红,而心底的震撼久久难平。
夜幕降临,漫步古城。红色灯笼错落,街巷悠悠,轮廓如同穿越北宋的葭芦寨。香炉寺静静矗立在崖边石柱上,寺院朦胧,像一位蹲在河边沉思的老者,守着黄河岁岁年年。
1947年10月,毛主席也曾来到香炉寺,立于寺前凝望黄河许久,感慨道:“没有黄河,就没有我们这个民族啊。”他眼中看的是滔滔河水,心中念的,定然不止一条河。那一年,他五十四岁。从佳县黄河边发出的“神泉号令”传遍了北国和江南,指引着中国革命前行的航向。
回到住处,灯下品读高定存的《黄河的声音》。其中写道:“黄河奔腾万里,上下游的声音各具特色。倘用人生来比喻,上游源头段,大河初生成,所发是孩童般的声音,纯净透明,清澈响亮;中游晋陕峡谷段,黄土高原众多支流汇入,携来大量泥沙,河水变黄,声势变大,加之被束缚在七百公里长的峡谷之内,奔腾冲撞,声音也粗犷沉重了许多,犹如壮年大汉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及至下游,变为地上悬河,散漫在宽阔的大堤之间,水流平缓,波澜不惊,声音也平和安详,宛若老者在讲述一段遥远的故事。”
我想,这河声里,绝对不是那单纯的流水声。河声里,有纤夫的号子,有船工的桨声,有《东方红》的旋律,有毛主席立于香炉寺前的思考,还有李有源望见朝阳时的那一声呐喊。黄河的声音,就是中华民族的心跳,沉稳而有力,生生不息。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今夜方知,“伊人”从非具体一人。她是理想,是信念,是心中永不熄灭的光;是《东方红》里的朝阳,是纤夫肩头的纤绳,是凝望黄河的深邃目光,是中华民族血脉里永不熄灭的火种。纵使前路道阻且长,总有人义无反顾,追寻不止。
我明白了主办方的良苦用心。问水黄河,问的是民族根与魂;春涌秦晋,涌的是华夏生生不息的血脉。
在白云山上,眺望黄河,我真正读懂了习近平总书记那句话:“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那“在水一方”的伊人,永远镌刻在华夏儿女心中。
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