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米杠子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5-15 10:33:50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曾经,榆林各县戏称定边人为“黄米杠子”。定边盛产黄米,旧时多以黄米干饭为主食,邻县便以此打趣。这一乡土绰号,原带几分戏谑,如今却褪去调侃,成了定边人独有的精神徽记——里头藏着边塞风物,也沉淀着几代人的饮食记忆。一句“黄米杠子”,仿佛能把人拉回那个糜穗低垂、炊烟袅袅的年代,听见风从长城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土与谷物的气息。

黄土高原与毛乌素沙漠在此交汇,陕甘宁蒙四省的风,越过长城烽燧,将糜子哺育成古盐州大地的精神图腾。站在定边的长城上眺望,北面是苍茫大漠,南面是千沟万壑的黄土丘陵,天地之间,唯有糜子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定边地处温带半干旱区,雨水稀少、寒暑悬殊、日照炽烈,娇贵作物难以立足,唯有糜子等杂粮兄弟耐旱耐瘠,在沟壑沙壤间倔强扎根。去壳后的黄米,吸纳西风之烈与日月之光,色泽金黄,米质紧实,自带一份坚韧风骨,恰如世代生长于斯的定边人。黄米下锅,久煮不散,越熬越香,那股子硬气,像极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朴实、倔强、不服输。

我本农家子弟,年少时光与糜子紧紧缠绕。七八岁时,秋收后在田垄间拾穗,攥着饱满的糜穗,心中满是踏实。那时的我,个头还没糜子高,钻进地里,穗子扫过脸颊,痒痒的。十多岁便成了家中扛硬劳力,小学放学之时,中学暑假期间,帮父母亲春日播种覆土,迎着料峭寒风祈盼新芽,手心被磨出一层薄茧;秋日挥镰收割,顶着烈日捆扎搬运,汗水滴落黄土,脊背被晒得黝黑发亮。在春种秋收的轮回里,我与糜子一同扎根、拔节,渐渐褪去青涩。糜子成熟的季节,满眼都是金黄色的穗浪,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那些年,我学会了看天,哪片云能带来雨,哪阵风会卷起沙;也学会了等,等种子破土,等穗子灌浆,等日子一天天饱满起来。

黄米是定边人血脉深处的味觉根脉。蒸出的黄米饭金黄劲道,米粒分明,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熬出黄米稠粥就着酸菜,足以抵御边塞凛冽的冬晨,一碗下肚,从胃里暖到指尖。逢年过节的黄米油糕,软糯香甜,是最隆重的滋味。腊月二十三过后,母亲把黄米面揉成团,包上红糖或酸菜炒洋芋,下油锅炸至金黄,外酥里糯,咬一口香甜美味能解一年之馋。物资匮乏的年代,谁家里有二斗黄米,财不大气却粗,可谓家有余粮心中不慌。黄米以朴拙的能量,支撑着人们在风沙中劳作生息,也滋养着年少的我,让心性一点点沉下来。村里老人常说:“黄米养人,不养懒人。”吃黄米长大的人,骨子里都刻着勤劳二字。一粒黄米从种下到入口,要经过播种、锄草、收割、晾晒、碾磨,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马虎,就像做人,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

“黄米杠子”最初略带调侃,日久却成了褒誉。“杠子”二字极传神:黄米坚硬耐煮,越煮越有嚼劲,一如定边人刚直硬朗的性子。四省交界,农牧交融,这片土地上的雨雪风霜与沧桑岁月,淬炼出豪爽坦荡、不肯服输的品格。定边人说话嗓门大,办事利落,答应的事绝不反悔,像黄米一样,说一不二,掷地有声。自幼在糜子地里劳作,春种的坚守、秋收的勤恳,早已将这份“杠子”气质刻入骨血。在定边,你若夸一个人“杠子”,那便是最高的评价——意味着他靠得住、顶得上、扛得起。

定边自古便是旱码头、边塞要冲,长城逶迤,烽燧相望,戍边将士的忠诚与坚韧沉淀为乡土风骨。盐马古道上,驼铃声声,商旅往来,定边人用黄米换日用品,用汗水换生计。这里的农人皮肤黝黑,手掌厚茧,烈日下锄草,风沙中收割,眼神始终笃定。他们常说,黄米是最硬气的庄稼,种它就得有扛事的心劲。而定边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挺直腰杆。我曾问父亲,为什么咱定边人这么犟?父亲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把土说:“你瞅瞅这地,沙多土少,庄稼种下去,不拼命扎根就得被风吹跑。人也是一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片土地教会人的,从来不是屈服,而是迎风而立。

黄米不仅滋养身躯,更塑造品格。久煮不散,逆境而生,这品性,对应着定边人重信守诺、不屈不挠的风骨。边塞风沙磨粗了肌肤,也淬炼出至纯至性的魂;黄米的质地,在无声中成就了这一方人豪爽硬气的底色。定边人喝酒,要喝到痛快;交朋友,要交到心窝里;做事,要坚持到底。这份坦荡,这份硬气,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黄米喂出来的、风沙磨出来的、岁月熬出来的。我听说邻村有位老者,年轻时赶着骡子走口外,遇上沙暴,骡子丢了,货物没了,他一个人走了三天三夜回到村里,拍拍身上的沙土说:“人回来就行,从头再来。”后来他真的一点点翻起了身,盖了房,供出了两个大学生。村里人都说,这就是典型的“黄米杠子”——倒了不怕,站起来接着干。

如今的定边,现代农业让小杂粮焕发新生,黄米、荞麦、羊肉走出乡土,成为地域名片。电商平台上,定边的黄米馍、黄米糕、黄米酒同其他特产销往全国各地,“黄米杠子”四个字,逐渐成了响当当的品牌。昔日用来果腹的粗粮,如今成了城市人追捧的健康食材。但无论走多远,黄米的本色没变,还是那样金黄,还是那样筋道。我也从二十岁离开老家在外工作漂泊,尝过南方的米、北方的面,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的是那股子黄米特有的韧劲,是家乡的味道,是根的牵绊。“黄米杠子”也从乡间绰号升格为文化符号,承载着地理记忆、饮食传统与人文精神。每年秋天上山下乡,我看着满山遍野的糜子,眼里泛着光,大声说:“这是咱定边的魂,丢不得。”

站在田垄上,望着摇曳的金黄糜穗,年少拾穗、挥镰的身影历历在目。风过糜浪,层层叠叠,像金色的海。我闭上眼,听见糜穗碰撞的沙沙声,听见父亲吆喝牲口的声音,听见母亲在灶台前炸油糕的滋啦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是我的童年,我的故乡,我的根。

一粒黄米,是大地的馈赠;一群“黄米杠子”,是边塞的脊梁。黄土与大漠育出黄米的风骨,黄米与农耕时光塑成我的品格。此生,我将带着这份刻入骨髓的坚韧与坦荡,守着大地的初心,活得刚正而硬气,让“黄米杠子”的精神,随岁月生生不息。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吃上一碗黄米饭,心里便有了底,脚下便有了根。

蒋峰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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