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锅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5-23 08:55:18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去年,父母着手修葺老屋,拆除了坍塌的土炕,推倒了斑驳的墙垣,翻新了破旧的门窗,更换了老化的梁柱,把老屋收拾得焕然一新,却唯独小心翼翼保留了那一方藏着一家人的日子,藏着母亲手艺的锅台。这锅台蕴含着父母半生的烟火气,也装着我们从小到大的记忆。
一进三开的三孔窑洞,左边窑洞是我和姐姐的“闺房”,靠窑掌盘有一方小炕,与之相对的靠窗户的地方,安放一组蓝色的转角沙发。右边窑洞摆放着母亲的嫁妆,两只枣红色大木箱和一个大平柜,平柜上搁着穿衣镜。每当从中间窑洞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那一方长2米、宽1.5米、厚0.1米的锅台,它被打磨得平整而光滑,经黑色墨汁和油脂混合物染色后显得黝黑发亮。经过常年的擦拭与烟火熏烤,锅台仿佛镀上了一层岁月的包浆。锅台旁边,一口大铁锅和一个小铁锅依次稳稳嵌入,边缘被柴炭熏得发黑,那是我们一家人一日三餐的依托。
听父亲说,那块锅台是我外爷当年赶着驴拉车,从子洲姜家沟起身,到横山高崖畔走了八十多里路拉来的。它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改善和便利。
那时,农村人过年吃豌豆杂面是必不可少的环节。每逢腊月二十三、除夕下午都要吃豌豆杂面,擀杂面可是门实打实的手艺,更是衡量一位家庭妇女厨艺高低、是否能干的重要标准。母亲总会按照一定的比例,用白面和豌豆面混合后,加入适量的沙蒿面和起一个面团,放在盆里盖上盖子醒一个多小时。擀杂面时,母亲把案板放在锅台上,挥动那卷起面团的擀杖,“嗵嗵嗵”的声响撞击着锅台,节奏极强,成为窑洞里最动听的乐章。杂面渐渐擀开,卷在擀面杖上,摊开撒上面粉,换个方向折叠再擀,这般反复几次后,杂面便擀得薄如纸张。最后一次撒上面粉,将面折叠好,便开始切面了。那是母亲的真功夫,杂面切得粗细均匀,用手拿起轻轻一抖,便如金丝般顺滑舒展,根根分明,利落又齐整,散发出豌豆的清香。煮熟的杂面或配上酸汤或配上羊肉汤,都是那么的美味,这都有锅台的功劳。
母亲总在锅台边不停忙碌,蒸饭、炒菜、烧水,一刻也不停歇,她的双手被柴火熏得粗糙,却给我们做出小米粥的醇香、黄米饭的软糯、洋芋酸菜的爽口。我们放学回来,饥渴难耐,一进家门,最先奔向的就是锅台边,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吃一口喷香的饭菜,饥渴顿时全消。陕北的冬天,寒风呼啸,窑洞外冰天雪地,窑洞里却暖意融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热量顺着锅台蔓延开来,母亲坐在锅台边,搓着麻绳,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些柴炭;我们围着锅台跑前跑后,盯着锅台上摆放的年茶饭,咽着口水,偶尔伸手摸摸锅台的台面,感受那份温暖,是童年最朴素的幸福。
后来,因为我们上学,父亲工作调动,举家搬到县城居住。那一方锅台随着我们对老家的怀念和眷恋一起藏在了心底,成为最温暖的记忆。
二十多年过去了,如今老屋修葺一新,只有那方锅台依旧安然矗立,愈发显得厚重且有力量。它早已超越了炊食之器的本真,凝聚着一个家庭的温情与牵挂。只要目光触及那方黝黑油亮的台面,窑洞的安暖、母亲的身影、童年的欢畅,还有那穿透岁月的“嗵嗵嗵”擀面声,便会悄然浸润我的心底……
师艳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