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榆林坐飞机到苏州，落地的时候已近夜幕降临，离目的地高邮还有一段路程，再坐上来接机的大巴车，继续行　驶。

时至深秋，这里的风有些潮湿，车窗外的景致已经模糊，墨黑的树与偶尔闪过的一片灯光，高邮越来越近了。来之前我简单地作了功课，方知高邮曾是江南水乡中的一个驿站，它的样子、特征与过往，有许多传奇的故事。一代词宗秦少游曾在《送孙诚之尉北海》里写到“吾乡如覆盂”，高邮的模样如同洗笔的水盂翻扣过来似的。我想，一个用“邮”字命名的城市和一个“米”字叫出来的古城，高邮和米脂还真的有些缘分。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从地理位置看似很远，从前要跨越往来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如今，几小时就能到。这城与城，历经岁月洗礼和世事的蹉跎，一下子便亲近了。

除了苏陕对口帮扶的工作外，我来高邮还有一个念想，为的是寻找汪曾祺。 30年前，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的时候，读过汪老的《受戒》，书中优美的文字，像一束光，让我感到他的真诚、善良，还有悲悯与睿智。他的文字和述说，语句里充满了超然、恬淡。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汪老如此的胸怀，彰显着中国文人的风骨和风雅，让我无比敬畏。多少年过去了，我终于踏上了汪老的故土。耳目之所接，全是水的景象，我浑身已感觉到了水的氤氲之气。运河边的盂城驿，是始建于明洪武八年（1375）的古驿站，因汪曾祺这位“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高邮的分量便在世人的心中举足轻重。

到了高邮入住的酒店，我多少有些恍惚。是的，文字里描述的高邮和现实的高邮是不是一样？秦王政二十四年灭楚后，在此修建邮亭，开启了“置邮传命”之路。这驿站，不是普通的驿站，而是反映当时社会功能运转情况的集中地。驿站包含了政治、军事、经济是否畅通，是中央与地方联系之命脉，其重要性可见一斑。事实上，米脂在明代也设立过驿站。银川驿、碎金驿一直通往向北的高墙。烽火连天的年代，驿卒昼夜兼程，换骑不换人的“十万火急”，就是如此完成的。边塞的安危也就在一刹间。

这样一来，高邮和米脂更是有了千丝万缕的关联。明崇祯三年（1630）朝廷下令裁驿，米脂的驿站缩小编制，当时在驿站上班的李自成莫名被裁掉。于是，无业的李自成混迹于乱世当中，最终举起了“闯王”大旗，推翻了明王朝的统治。而联合清军打败李自成的吴三桂，祖籍南直隶高邮，出身将门，在山海关大战中击败李自成的大顺军，由此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如此的巧合，这时我才蓦然意识到，人间的重叠与轮回，形成了一个人存在的最终态势，让后人能感受到那种狂放不羁的奔涌。

河是万通的。米脂的无定河在高旷的黄土高原上，野性地奔流；而高邮的运河则展示着“生存空间的幽深境界”。此刻，我站在高邮古驿站的大门口，仿佛驿站的驿夫以及驿官就站在这里，一个个陌生又熟悉的脸颊，期望的眼神已准备好接应。干粮早就装进口袋，要换的马匹牵出了马棚。马蹄声急促地在高邮的上空回荡。我从历史的面纱中轻轻揭开，“消息通灵会心不远；置邮传命盛德流行”“国中置驿交通利；天外飞鸿顷刻来”，廊檐下门庭两侧的楹联和两侧抱柱上的楹联，一下子便概括和描绘了古驿站的功能。高邮在古人的诗句里更是惟妙惟肖：“盂城驿前吟夕阳，高邮湖上好秋光。红分菡萏初经雨，绿满蒹葭未受霜。运浦有波兼浴鹭，近堤无路尚垂杨。南来时见吴江棹，却倚船窗问故乡。”曾任江西提学副使、官至南京礼部尚书的邵宝乘船来到高邮有感而发的诗句，让我沉浸在高邮遥远的日子里。古驿站鼎盛时期，仅厅房达100多间，驿马100多匹，驿船10余艘，驿夫200多人。那是何等的壮观、气派。各方官员、使节以及文人墨客、商贾、达官贵人蜂拥而至。驿站给我们推开了一扇时空之门，它不仅是交通和水利史上的重要遗产，也是一众文人相聚吟诗作乐的安乐窝。

当然，我还想在高邮深厚的驿站历史中，寻找汪曾祺那个“小庵”的怡情和韵味。《受戒》一直提醒我，人的善良和慈爱，宽容和节制，淡定和幽默，是从骨子里养成的，普通人的人生欢乐在汪老眼里全是美德。一个充满自由空气，宛若梦境的人性和人情欢歌。“写四十三年的一个梦”（汪曾祺语），这个梦是天下多少人一直追逐的“桃花源”呀。那个小庵内充满了人间的情趣和生机。一个有着温馨的人性世界以及明海和小英子的爱情一直出现在众多读者生命里，从始至终交集着、纠缠着。我这个文学青年的一晃几十年里，梦里曾闪过与汪老对坐、品酒、叙话，“我欣赏孟子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此刻我明白，人与人相遇不一定是见面。当登上高邮鼓楼，我想起家乡文屏山上挂着的钟显得有些孤单，好在有文昌阁的陪伴。同是报时用的，一个城市与另一个城市在同频共振的时间里，背景和历程却不尽相同，地域的文化和风俗都含有独特的重大命题值得我们后来者思考。仿佛弹指一挥间，当我记录来高邮的心情时，两个城市同样以令人羡慕的速度驶进了新时代。在这个重要节点上，叩问我们的是发展繁荣的能力，还有对文化的自信。

运河绵长，无定河悠悠，米脂高邮依水而生、依文而兴，两条大河的氤氲之气强化了米脂高邮百折不回的文化精神，还有千舟待发的姿势，营造着两个城市互补发展的氛围。今日的我们，圆一个愿望，描述时代风云时，那些珍贵的，厚重的，将会在自己生命里延伸……

毕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