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肃立，延水沉吟。

2026年5月29日22时43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顾问、著名诗人、文艺活动家曹谷溪老人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世界。

谷溪，这条从1941年出发的陕北河流，“溪”回百转，不改初心，一路滋育两岸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庄稼。汇入了大海之中。

一

谷溪，原名曹国玺，1941年2月1日生于陕西省清涧县郝家墕乡郭家咀村的一个农民家庭，父亲是一位土地革命时期参军的老红军。

1956年，因当时的清涧县与延川县同属绥德专区的原因，15岁的清涧籍学生曹国玺小升初时，被“划拨”到延川中学就读。这个阴错阳差的调剂，让他拥有了一生的延川情缘。

俗语云：“文出两川，武看三边”。延川县是陕北地区的文化大县，有着“尚文重教”的传统。到延川中学上学后，曹国玺开始喜欢上文艺，他根据陕北方言的谐音改名为“谷溪”。从此，“谷溪”成为他一生唯一的笔名。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延川县，是陕北地区文艺活动较为活跃的县份。文学青年们纷纷模仿贺敬之的抒情诗《回延安》，用新民歌体方式开始诗歌创作。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青年谷溪，他用“老镢头”刨出了新民歌体诗歌，在省内外的一些文学期刊上发表。

1965年11月，由全国总工会、团中央和中国作协联合召开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年仅24岁的谷溪受邀参加了这次大会，并受到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他心情格外激动，当即写下八句顺口溜：“红军儿子延安娃，炮声中出生、红旗下长大。毛主席给我三件宝：大笔、枪杆、锄一把。扛锄我会种庄稼，挥笔满山开诗花。工农兵定弦我唱歌，工农兵爱啥我唱啥！”

这次进京参加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的经历，激发起谷溪的无穷想象力，也坚定了“工农兵定弦我唱歌”的人生诺言，决心一辈子就种好一茬叫“文学”的庄稼。

二

1968年，延川县革委会成立后，谷溪被调到县革委会通讯组任职。

1969年元月，近2000名北京知青到延川县插队。在当时，谷溪先担任“知青专干”，后任县革委会通讯组组长。

谷溪与到延川插队的北京知青有了广泛的交往，经常用手中的笔报道他们的先进事迹。 1971年12月25日，他在《人民日报》整版发表了表彰北京知青的《一个活跃在延安山区的赤脚医生——记延川县关家庄大队北京插队知识青年孙立哲》的人物通讯；1975年9月20日，他执笔在当时的《延安通讯》上发表长篇通讯《取火记》，第一次公开报道北京知青习近平带领梁家河村民大办沼气的事迹。

谷溪经常倾其所能，帮助北京知青解决实际问题，鼓励他们成长成才，成为他们一生的好朋友，被知青们誉为“贴心人”。

谷溪对文学赤子般的热爱以及个人的魅力，使他成为延川《山花》小报破土拔苗时的实际组织者与领导者。谷溪、白军民、闻频、陶正、路遥等人以“延川县工农兵文艺创作组”的名义合作编就诗集《工农兵定弦我唱歌》，并印成油印小册子。此诗集后改名为《延安山花》，以“延川县革命委员会政工组”的名义铅字印刷，内部发行。

1972年5月，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这本《延安山花》诗集。这本小册子经过不断地修订、完善，先后多次印刷，累计发行达28.8万册，创造了出版发行的奇迹。

诗集《延安山花》成功后，谷溪带领文学团队趁热打铁，在1972年9月创办了县级文艺小报《山花》。

路遥后来回忆，“今天国内许多有影响的作家和诗人当年都在这张小报上发表过他们最初的作品，有的甚至是处女作。一时间，我们所在的陕北延川县文艺创作为全国所瞩目，几乎成了个‘典型’。”

2015年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与参加全国人大会议上海代表团交流时说：“我跟路遥很熟，当年住过一个窑洞，路遥和谷溪他们创办《山花》的时候，还是写诗的，不写小说。”

2018年12月23日，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召开“全国文学内刊工作座谈会”。会后，中国作家网刊发报道《文学内刊，写作者温暖的启航之地——首次全国文学内刊工作座谈会侧记》，开篇写道：“1972年，作家曹谷溪在陕西延川印出第一份小报《山花》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这朵小花有如此坚韧的生命力，至今仍盛开在黄土地上，成为当地文化和文学的重要象征。”

如今这张当年的县级文艺小报，已经走过50多年的风雨历程，成为一份在全国有着广泛影响的文学内刊。《山花》自创办以来，先后培养了以路遥、谷溪、陶正、闻频、荆竹、海波、厚夫、远村等为代表的四代“山花作家群”。

延川县这个黄土高原的小县，也成为全国闻名的文学之乡。

三

谷溪的人生底色是诗人，他热爱与文学有关的一切工作。

1975年，谷溪调动到延安地委通讯组工作，后又调动到延安文艺创作研究室工作。 1992年— 2002年，他担任《延安文学》主编，并把《延安文学》办成了国内外公开发行的优秀社科期刊，由80页扩充到240页，获得陕西省一级社科期刊和全国精品期刊的殊荣。

谷溪是延安作家中上承“延安文艺”传统、下启新世纪新一代诗人的老诗人。他的许多诗歌像地下运行了千年后喷发出来的火山，拥有无限能量。他的诗无论写景还是状物，总能融入主体生命情感，喷发出主体生命投射的想象，一下子抓住读者的心。如他那首流传甚广的《黄河》就是其主体生命的象征性写照；而《在轩辕古柏的浓荫下》是他饱经沧桑岁月后大胆奇伟而又独特浪漫的诗性想象。

谷溪先后结集出版了诗集《第一万零一次希望》《我的陕北》《天声地籁》；主编出版了《新延安文艺丛书·诗歌卷》《西北作家文丛》，纪实文学集《追思集》《高天厚土》《大山之子》《奉献树》《人民记者冯森龄》《陕北父老》等。

1999年，谷溪获陕西省人民政府“1949年—1999年首届炎黄优秀文学编辑奖”和陕西省作家协会“双五文学奖”。

谷溪在退休后仍坚持从事文学活动，坚持创作，还主编了大型文典《绥德文库》《志丹书库》《延川文典》《宝塔文典》等，共84卷；他还出版了五卷本“谷溪文丛”。

2019年，谷溪创作的电影剧本《周总理回延安》改编为《周恩来回延安》搬上荧屏，并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

四

谷溪有一套自己的“老枣树理论”。

他生前常说：“陕北有一句农谚，‘栽枣树不如砍枣树’，砍倒一棵老枣树，在倒下的地方就会茂盛地生长出一大片嫩枣林。”

作为一名常年扎根基层的文学工作者，谷溪的身边总是簇拥着众多爱好文学的青年。只要这些青年爱文学、肯上进，他就非常热心地帮助他们改稿、推荐发表。即使他年逾耄耋，他仍特别能设身处地地体会青年人奋斗的艰辛，家里也总是围着一群寻求指点的文学青年。

在文学的道路上，他就是一位辛勤的老农，只要发现有一棵破土而出的文学新苗，他总会细心呵护，精心培育，待以成长。

路遥就是谷溪发现的文学青年，谷溪与路遥是一生的知己。谷溪比路遥大8岁，文学让他们的灵魂相互吸引。

谷溪是《山花》的灵魂人物，路遥就是《山花》的中流砥柱。路遥是在延川《山花》上初露头角，展现出自己的文学魅力的。

谷溪是伯乐，他不仅仅提携了路遥，还帮助许多基层文学爱好者发表文章。

1973年8月20日，《山　花》第20期发表北京知青梅绍静的叙事长诗《兰珍子》。随后，谷溪推荐给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产生了良好反响。

从《山花》中走出来的作家海波也是一个典型，在成为真正的作家之前，他是一位会唱信天游的农民“伞头”。海波的第一首诗歌，就是谷溪和陶正“修改”出来的。

从确立文学初心到现在，几十年来，谷溪对《山花》作家群的帮助辐射到了整个陕北地区的作者。

陕西省山花作家群，培养出中国作协会员16人，省作协会员22人,当然，还有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学青年。谷溪总是乐此不疲地帮助年轻一代，经常做松土、施肥与喷洒“绿色灭虫剂”的工作，倾心呵护尚还稚嫩的创作与作品。他为200多名基层作者作过序，倾心推荐他们的作品。

如今，陕北一代又一代怀揣梦想的青年人切切实实地触摸到了文学的门槛，从而坚定地走上文学的道　路。

2016年11月，谷溪作为“特邀代表”应邀参加了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全国会员代表大会。 2021年8月23日，也就是庆祝建党一百周年活动期间，中国作家协会机关报《文艺报》头版头条刊发《有溪自北　起于高原——记作家谷溪》的长篇署名文章，全面介绍谷溪的文学人生。

2025年10月，华中师范大学出版《有溪自北　起于高原——曹谷溪与路遥、史铁生的故事》图书，引起极大的反响。就在2026年5月21日，延安市图书馆举办了这本书的捐赠仪式与阅读分享会，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文学朋友与北京知青参加这次活动。

谷溪，这条在陕北群山中千回百转流淌着的河流，滋润万物而又绵绵不绝……

溪流大海，这是人生最好的归宿。如今，谷溪奔流归大海。谷溪老师，您安息吧！

作者：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