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藏甜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05 09:32:56 编辑:郝莉娜 责编:王丹

儿时在陕北黄土高坡上,提起芒种,最先落在心头的,便是一年里最后种的一茬庄稼——荞麦。父辈们到了这个节令常念叨:该把还没有种上的撂荒地,种上荞麦了。

芒种是陕北大山里农作物播种最后的窗口期。谷子、豆类过了这个时令再下地,生长期不足,难有收成;唯独荞麦生长期短,生性最适合迟播,是黄土高坡上最晚入种的庄稼。

我童年的时候,总把节气“芒种”误听成“忙种”,只当这两个字是催促大山里的农人抓紧时间、抢种荞麦的叮嘱。待到上学读书后,才知晓此“芒”非彼“忙”。芒之本义,指麦禾长出纤细的麦芒,麦子成熟待收,地里腾出茬口,恰逢新粮抢种。一收一种,便是芒种节气的本源含义。一边麦熟扬芒,一边抓紧下种,收种两相忙碌,这才是“芒种”名字的由来。这个寓意更适合关中;陕北一年一茬,这个季节最适合种的只有荞麦。

芒种挨着端午不远。记忆里最深的是,种荞麦的节令与端午节或前或后总在一处。田里忙着赶时间点种荞麦,庄户人家的院落里便早早飘起粽香。小时候,陕北乡下很少包粽子的——因为包粽子需要很多粽叶,农村人节俭,舍不得。一般快到端午节前几天,大人们会到镇上赶集,买回来红枣和粽叶。到了前一夜,母亲便备好红枣,把黄米提前用清水泡得饱满圆润。支起一口大黑铁锅,锅底添满清水,锅中间放上用高粱秆做的甑片,上面层层铺展青绿粽叶,泡好的黄米掺上红枣,一层层码在叶上,架火慢焖。一锅烟火煮甑糕,煮熟后切成小块,便是端午全家最好的节日吃食。

陕北黄土高坡的山峁上住的人家,是没有水井的。小时候,山峁上的庄户人全靠自己挖的水窖存水度日。冬日下雪,人们将雪扫到一起,堆起一个个小雪堆,然后将小雪堆整块储进水窖。待到盛夏芒种,窖底仍存雪块,这时候的雪水甘甜冰凉,水窖内的温度更是冰凉冰凉的。因此大人们会把吃剩下的甑糕存放在水窖里。熟甑糕裹上笼布装入柳条编成的大篮子中,捆牢绳索,缓缓吊进水窖里,放到雪块上面。想吃的时候随时取,这样放好几天都不会坏。每日吃饭时,顺着绳索提篮取出一两块,浸过窖中冰水的甑糕入口冰凉,黏糯的黄米裹着枣肉甜香,一口下去,便消解了芒种正午下地劳作带来的燥热。这也是刻在黄土地上、陕北孩童心底独有的夏日甜香。

这个季节,劳作的父辈们赶着黄牛,作一年最后一次的耕种。前面一人赶牛翻土,后面一人把一撮撮荞麦籽撒进翻开的黄土缝隙里。翻过的一片片黄土带着香甜的土腥气,裹挟着家家户户院里淡淡的粽香。一边是为秋粮奔波的田间忙碌,一边是藏在水窖里的端午清甜。一忙一闲,一素一甜,拼凑出陕北独有的芒种风貌。

岁月流转,如今乡间储雪的老水窖渐渐少了,就地鲜食粽子成了常态。可每逢芒种时节,望着山峁上拖拉机耕作的成片荞麦地,总会让我想起儿时悬在水窖深处的柳条篮,想起冰爽香甜的黄米红枣甑糕。芒种有麦芒待收,有荞麦待种,更有一窖藏起的人间烟火,岁岁年年,留在黄土高原的旧时光里。

作者:陈治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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