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小小说)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09 10:09:44 编辑:张倩 校对:李娜 责编:王丹
隔着高高的围墙,三天听见四毛在墙外不高不低地说:“再不吃饭,他小子就活不过三天了,闹腾了半辈子,他要先走了。哈哈,真是人生无常啊!”三天躺在炕头,听得真切。他咬咬牙,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大妮,做饭,我吃,我不死了,好好活着,气死四毛那小子。”妻子大妮说:“羊肉稀粥,行不?”三天挥挥手,“只要是饭,啥都吃。”
三天一直有胃疼的毛病。前几天,大妮陪三天去医院检查。医生开好药,临出门时,又叫回大妮,叮嘱了几句。三天就认为医生隐瞒了他的病情,偷偷告诉了大妮真相。隐瞒就意味着自己得了绝症,活不了了。回到槐树沟,三天说啥都不吃饭不吃药。他说,迟早是个死,迟死不如早死,就别折腾了。
在槐树沟,三天是有名的犟汉。犟劲来了,谁也没办法。三天年轻那会儿,村里修梯田,大多是在秋收后进行,天已经很凉了。中午出门时,三天说:“晚上吃羊肉稀粥,暖和。”大妮应着。羊肉稀粥是羊肉丁、洋芋丁和小米煮成的粥,槐树沟人爱吃。天黑回家,大妮做了一锅羊肉烩菜。三天一看就翻脸,犟劲来了,不吃。本来,大妮想,羊肉稀粥就是粥,清汤寡水的,不如两个馒头一碗烩菜带劲。可三天是个犟汉,说啥是啥,认死理,不改口。三天那顿饭没吃上羊肉稀粥,从此以后,再不吃羊肉稀粥了。
三天不吃饭,愁坏了大妮。她把槐树沟有头有脸的人请在家里,劝说三天。没用。任谁说什么,怎么说,三天就三个字,“不吃了。”然后,拉起被子盖在头上。谁想说,随便说,与他无关,他就一门心思等死。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折腾来折腾去,三天真不行了。躺在炕头上,蔫头耷脑,就剩一口气了。
三天犟劲来了,连自己也不放过。也不知是哪一年,三天扛着锄头上山锄谷子,路过四毛家院外,被一块石头绊倒,结结实实摔在路上。三天一生气,犟劲就来了。他站起来,甩开膀子踢那块石头,一脚又一脚。脚到底硬不过石头,鞋破了,袜破了,脚也破了。脚破了,疼,三天的犟劲更大了,继续踢,流血了。换个脚,再踢。四毛站在一旁,看呆了。“三天哥,你这是在我家门口玩命呢?”说着,挡在三天面前,抱起那块石头,扔下黄土坡。三天瞪了四毛一眼,说:“你把你家石头扔了,我就踢你。”
四毛可不傻,知道三天犟劲发作了,转身就跑。三天脚疼,撵不上。四毛跑是跑了,三天再不理四毛了,就像有了深仇大恨似的。以后的日子,只要遇在一起,四毛说东,三天就说西,四毛说风,三天就说雨,不管对错,绝对不和四毛往一起说,这让四毛哭笑不得。
大妮知道三天犟,从来不和他硬杠。眼下三天不吃不喝,她心里一急,就强行掰开三天的嘴巴,灌了一勺牛奶。三天头一偏,吐了,拿起水杯,漱了三次口。
槐树沟人说,三天生来就是个犟汉。这话是有根据的。农历九月九,槐树沟人有吃炸油糕的习俗。三天他娘九月初六开始肚疼,一阵儿紧似一阵儿,三天就是不出来。直到九月九,油糕端上桌,三天才从娘肚子里出来。这三天,三天把他娘折腾得够呛。槐树沟人给娃起名字,比较随性,三天他娘随口一喊,就有了“三天”这个名字。前来道喜的人都说,“这娃真犟,不见油糕不出来,长大也是个犟汉。”三天是家里的第一个小男丁,众人的调侃,是满含褒扬的。
三天不吃饭,惊动了槐树沟。村里人一拨一拨来,一拨一拨走,谁也劝不了三天。明明是个糜烂性胃炎,三天非要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眼看三天不行了,四毛来了,不进家门,站在墙外,说三天活不了了,三天必死。三天果然犟劲上来了,偏不让四毛得逞,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又如往日一样欢实。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了,但三天还是悟透了四毛的激将法。三天很恼火。此后,四毛说南,三天也说南,不再说北。三天想,话说在一块,不就和好如初了吗?管他呢,犟汉就要犟到底,绝对不会再给他使用激将法的机会了。
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