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野望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16 09:00:06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南方的城市里早已夏韵张扬,北方的榆林城方才在一场接一场淋漓的雨中疏漏出暖暖的夏意。

视线自车窗张扬开去,顶头的白日熏熏炙烤下,大大小小的沙丘如黄绸般起伏延展,上面密密匝匝地长满了沙蒿和柠条,有的灰绿,有的墨绿,一丛一丛地蹲伏着,像是大地给自己缝缀的针脚。再远些,轻风过处,草梢泛过一层银白的花浪,那是芨芨草在盛放着,花粒细碎,远望是一片朦胧,近看是每一穗都举着细细烁烁的芒刺,在日头下兀自晃动着。

野地里的夏天与城里的夏天不同。城里夏天的绿是驯顺的。行道的树木被修剪成协同的形状,草坪被道沿围困起来,都齐齐整整的;精心侍养的花朵开得热烈,却也露出些颓败的模样。看似葱茏的植物都怯生生地垂顺着眉头,乖巧、体面,却也失了些许昂然的生气。不似野地里的花草,想长多高就长多高,想长成什么形状都可以,想开花就开花,不想开花就只是绿着,绿到深秋、绿到枯黄,全然由着自己。

想起多年前读庄子,他自桥上往濠水中望去,艳羡不已:“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对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追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初读时只是年轻,觉得这是古人智慧的诡辩。如今坐在车中野望,看这些花花草草在夏日摇曳,忽地有些了然。

生命之乐,本不必向外人证明。一株沙蒿不会因为没有人欣赏就停止生长,一朵芨芨花亦不会因为没有花盆的庇护就拒绝开放。生命的从容只在于活着,而不是为谁而活。

陕北的夏天短促而热烈。黄土高原上的日头虽毒辣,但风也来得爽利,不缓不柔,不黏不滞。田野里,偶有农人弯腰在田间锄作,身影起伏,臂前的锄头一上一下,动作不紧不慢。

正如柳宗元在《种树郭橐驼传》中感慨的那样:“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种子下了地,你不能催它;雨不打下来,你不能怨它;日头再毒,你只能由着它晒。庄稼人一年到头都是在顺应:顺应时节,顺应天气,顺应黄土地的脾性,不害其长,不抑耗其实,不爱太恩,爱而不害;不忧太勤,忧而不愁。

静静地等待,这不是不争,更不是放弃。这是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稳稳地立住。

恍惚间,好像自己还是幼时那个跟着外婆下地劳作的丫头。我蹲下身头,学着外婆的模样拔着幼苗间蹿起的野草。“喏,这是草,要拔;这是苗,不能动。”可我哪里能分得清,嬉闹着常把苗也带着拔了。外婆也不恼,只是把我扔出去的幼苗再捡回来,重新栽回土里,压压土,浇浇水,嗔怪地拍拍我肩头:“不怕,还能活。”

“不怕,还能活。”后来站过几年讲台,生气动怒时,盯着学生比我高的肩头上耷拉的脑袋,这句话总会跃上心头。正是这些蓬勃生长的新的生命,正是这样偶尔不算齐整的悦动,才显现出年轻人身上的那种原生的、压不住的力量。

尽力给孩子松松土、浇浇水,修修枝条,剩下的就由着他们自己长吧。急不得,也替不得。根系再扎得深,也成不了茎蔓的粗硕;叶芽再抽得绿,也散不出花朵的芬芳;花蕊再甜得紧,也尝不出果实的丰厚——让根成根,让叶作叶,让花开花,让果结果,“不过不及,全其天而得其性。”

车在土塬上拐了一个弯,一片杨树林在道旁迎了上来。高高的白杨立在路的两旁,叶子在风中翻飞,正面是绿的、背面是白的,翻覆之间,像无数只手在阳光里挥舞着。阳光从叶隙间筛落下来,碎盈盈地洒进了车窗,暖暖地随着车速忽明忽暗。

朋友说,快到榆林城了。

我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望。屹立于黄土高原边界的镇北台隐约可见,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候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守望着一代一代的人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又走回来。历史的风霜在它身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但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不急不躁,不悲不喜。此时此刻的我,在车轮的颠簸中,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片野地,悄悄地绿了。

慕明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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