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擀面杖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17 09:32:47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前些日子,回老家收拾旧窑洞时,在灶膛的一个角落,一根尺把长的擀面杖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擀面杖是由普通的枣木制成,经数年烟火岁月打磨,看上去温润光滑。轻轻掂在手上,吹掉落满的灰尘,不禁睹物思人。记不清这根擀面杖在母亲手中流转了多少个春夏秋冬。那时候的陕北农村,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早饭多是玉米面窝窝头煮酸菜,晚上拌汤饭或和菜饭成为“主角”;白面大米十天半月吃一回算是多数人家的奢望了。故而,擀面杖几乎成了“摆设”。

逢年过节,亲戚造访,一定要吃一顿好的,多以面食之,这让闲置已久的擀面杖有了用武之时。母亲一双巧手握着擀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推拉,动作娴熟,节奏轻快,转眼间,一锅热气腾腾的擀面条或揪面片,便端上了饭桌,让平淡的日子瞬间有了烟火暖意。

春种,夏锄,秋收,是庄稼人一年中最辛苦也最难熬的时节。即便光景过得不好,这个时候也不能亏了家里的受苦汉子。生活一向俭朴的母亲总是想尽法子让父亲和姐姐哥哥们吃饱吃好。

日子慢慢好了,母亲也时常会给我们擀一碗手擀面。或粗细均匀的面条,或爽滑筋道的面片,洒上几滴黄芥油、一撮葱花,配以小院种的青菜,爽滑,清淡,暖胃。一碗香喷喷的面,驱散了田间耕作的苦累,撑起了一家人俭朴的日常生活。

儿时的我,总爱在锅台前磨蹭,静静地看母亲擀面,看擀面杖来来回回,看白色的面粉悄无声息地飘落,最终落在母亲的发梢、肩头和衣衫上,如细碎的霜雪。最盼过年的日子早点儿到来,那也是擀面杖最忙碌的时候。除夕夜晚,母亲总是熬夜包饺子。昏暗的煤油灯下,映衬着母亲温柔的脸庞。只见她左手捏着小小的面团,右手熟练地推着擀面杖,一圈又一圈轻轻转动,一张张圆润规整、大小一致、薄厚相同的饺子皮,便齐刷刷地排列在案板上。我觉着好玩,常嚷嚷着帮母亲,可小小的双手哪听使唤,要么皮擀得薄厚不一,要么七歪八扭,但母亲从不责怪,笑着接过擀面杖,轻轻推开我,让我去玩儿。

家里还有一根长约两米、粗如胳膊、红润圆滚的枣木擀面杖,之所以如此巨大,实际上是专为擀豆面而特制的。老家有个习俗,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食,生豆芽、做豆腐、漏粉条、散黄酒、蒸馍馍,样样不能缺,其中擀豆面是必不可少的年食之一。

母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擀豆面把式,整个腊月,数她最忙。常常早出晚归,帮了张家忙李家。擀豆面不像平常一家几口擀面条那么简单,绝对算得上厨艺里面的绝活。三四米见方的红油布满炕铺开,和面、醒面、擀面、切面……围着黑布围裙,站在炕沿边的母亲,挥舞着她那根特制的长擀杖,反复推拉、旋转、展开、撒粉,如此往复,直至薄如白纸、透光见影,尔后叠层卷起。切豆面的刀,也非家常切菜刀,长约60公分,似小铡刀般。母亲的双手各握刀的一端,像玩跷跷板一样,一边抬起一边放下,伴随着“噔噔噔”的响声,宽如一指、细似挂面的一堆堆豆面便呈现在偌大的红油布上。几个小时下来,母亲累得腰酸腿困。这时,主人就会烧火加炭,煮一碗现擀的豆面,配以土豆丁、豆腐块、黄花条、海带丝及羊肉或猪肉臊子浇之,犒劳劳累的母亲。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如今,母亲已离我而去十多年。但看见这根擀面杖,就会让我不由得想起记忆深处这些漫漫的烟火温情。

郝卡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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