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老街的商铺早早摆上捆扎整齐的艾草，蒸笼里飘出糯米与红枣交融的清甜香气，鼻尖触到粽香的顷刻间，数年前那场滂沱大雨、那把旧伞、那温热的粽子，还有待我如亲闺女的郭叔叔，清晰地闯进我的脑海。郭叔叔是父亲相交半生的挚友，平日里两家人往来密切，他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一直盼着有个贴心小女儿，初见尚在上高中的我，便笑着认下我做干女儿，自此，我便多了一位满心惦念我的郭爸。

高中那段岁月，我寄宿在学校。课业繁重，晚自习下课后，高一新生教室统一熄灯，通勤生回家，我蹭高三学长教室的延时灯再学习一会儿才回宿舍，回宿舍熄灯后点着蜡烛还要看半个小时的书。平日里很少回家，一来节约榆林至清涧往返交通费用，二来周末的时间还能用来学习。端午、中秋之类的节假日几乎也不回家。记忆里，高二上学期的端午节刻骨铭心。那年，榆林城遇上数年难逢的特大暴雨，我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倾盆大雨从天而降，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水漫过脚踝。我收拾好书本等雨稍小点时回宿舍，可雨珠子愈发欢实，满地滚落，只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大雨中向教室走来。郭爸撑着一把老式黑布伞，半个肩头早已被雨水浸透，雨鞋、裤管沾满泥泞，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两层保温布袋，被雨水打湿的粽叶、捆艾草的细绳从布袋边角露出来，在漫天雨雾里格外显眼。看见我走出来，他连忙收起雨伞，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兴冲冲打开布袋，一股热气混着粽香扑面而来。

他坐在走廊的台阶上，一边帮我剥去湿漉漉的粽叶，一边絮絮叮嘱：“知道你住校吃不上家里包的粽子，你贾姨把艾草捆好了，挂在宿舍床头驱蚊虫，端午的习俗不能落下。”瓢泼大雨还在身后轰鸣，楼道走廊下昏黄的顶灯，映着他温和的眉眼，温热的粽子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快拿着，趁热吃。”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边笑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了？闺女在老爸跟前还不好意思啦。”两种粽子整齐码在布袋，郭爸帮我剥开一个再剥开另一个，粽叶下红枣糯米粽色泽鲜亮，大黄米红枣粽金黄绵密，都是我爱吃的口味。我大口吃着，用满嘴的糯米枣香掩饰着我喉部的哽咽……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给我送这口吃的，他绕了半个城，在风雨里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只要老爸在，往后的粽子一直按时送！”这句话，他用半辈子的行动兑现了。

退休后，郭爸和贾姨定居在了海南。朋友圈照片里的他，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站在椰林树影下，笑容灿烂得像南方的阳光。我还留言，说要等退休了去找他一起看海。那时的我以为，来日方长是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聊，慢慢聚。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去年，那个在暴雨中为我撑伞的人，那个说要带我去看海的人，就这样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长久以来，我把郭爸和我的父亲放在同等位置看待，每一年父亲节，我都会准时给他们发送红包，备注“老爸，节日快乐”，附上暖心问候，聊聊日常琐碎，规划碰面闲谈。可是今年，这个红包再也发不出去了，那个聊天框也成了永远不会有回复的空白。

端午又至，我剥开一个红枣粽，糯米的清香混着枣甜在舌尖化开，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个在风雨中向我走来的身影。我总愿意温柔地宽慰自己，一生热忱随性、心怀诗意的郭爸，是循着端午的古韵，伴着屈原，于云水之间诗酒趁年华，在另一个安宁的世界，自在逍遥，岁岁无忧去了。粽叶年年青绿，粽香岁岁绵长，那场大雨里的粽子与旧伞，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提醒我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郭爸，您在那边还好吗？这口粽子，我替您尝了，很甜。

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