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情(四章)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18 09:32:05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粽叶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屋檐上,祖母的手已经浸在清水里了。
那些苇叶,绿的,窄的,像一柄柄未打开的折扇。她将三片叶子叠在一起,指尖一旋,便旋出一个尖尖的漏斗来。糯米是昨夜就泡上的,一粒粒饱满如白玉,裹着豆沙,裹着红枣,裹着岁月的沉淀。
她捆扎的动作很轻,棉线绕了又绕,最后打一个结实的结。每一个粽子里,都藏着只有她才能辨认的心事。
水开了,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
我忽然觉得,祖母包的不仅仅是米和叶。她把自己一生的耐心,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把五月的阳光,都一并裹了进去。四十年了,她的手势从未改变,恰到好处的火候里,煮出的是一个家族无法言说的温热。
当我剥开第一枚粽子,苇叶的清香扑鼻而来。那是我童年的香,是再也回不去的某个午后的香。
艾草
我在五月的第一个黎明醒来,艾草的气息已经弥漫了整个村庄。
祖母总说,要在太阳出来之前去采。露水还挂在艾叶上,那时的艾最干净,最能驱邪。我提着竹篮跟在她身后,看她弯下腰,手指轻轻一掐,艾草便断在她的掌心里,汁液染绿了她的指缝。
门楣上,窗棂上,一夜之间插满了青翠。那味道清苦而凛冽,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的晦气都挡在门外。祖父说,艾能辟五毒,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但我更愿意相信,艾草守护的,是一家人安眠的梦。
这天,祖母还会烧一大锅水,把大把的艾叶投进去,满屋都是苦涩的芬芳。她说,用这水洗过,一年都不会生病。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那些破碎的叶片贴在皮肤上,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抚摸。
如今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一种对生命的祝福。艾草烧成灰可以入药,晒干了可以灸穴,它在这个特定的日子被采摘,被悬挂,被燃烧——就像我们的祖先,用这种方式告诉后人:要敬畏自然,要珍重身体。
龙舟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条江都醒了。
桨叶整齐地切入水面,又整齐地抬起,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钻石。龙舟从远处驶来,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船身画着斑斓的鳞片,仿佛真的从传说里游了出来。
那些汉子,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闪光,汗水顺着手臂淌下来,和江水混在一起。他们喊号子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嗨,呦!嗨,呦!每一声都压着鼓点,每一桨都拼尽全力。
这不是体育,不是表演。这是人与水的搏斗,是生与死的较量,是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对这条大河的敬畏与征服。汨罗江的水太深了,深得可以淹没一个人的冤屈;汨罗江的水太急了,急得可以把一个朝代的悲愤都冲走。
可他们不怕。年复一年,他们划着龙舟,喊着号子,把粽子抛进水里。那是一种固执的纪念,一种不肯遗忘的姿态。即使屈原的魂魄早已沉入江底,即使《离骚》的文字已经泛黄,但这些汉子依然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我们还记得。
沉没
黄昏时分,我独自坐在江边。
热闹散去了,鼓声消失了,只有江水还在流淌,和千年前一样,不急不缓。我忽然想,屈原投江的那一刻,可曾有过犹豫?当他抱起石头,纵身跃入汨罗江的波涛,那最后的视线里,可曾闪过一丝对这人间的眷恋?
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在争论他的选择。有人赞他忠烈,有人叹他愚忠,有人说他是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有人说他只是个失败的政客。可他不在乎了。他的身体早已化为泥沙,他的魂魄早已托付给水底的鱼虾。我们能打捞起来的,不过是几行诗,几句叹息,和一个永远无法消散的疑问。
活着,还是死去?苟且,还是赴死?江水无言,只是流。
我把最后一枚粽子投进水里,看着它被浪花卷走,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也许这就是节日的意义——不只是纪念,更是提醒。提醒我们在每一个庸常的日子里,不要忘记还有一种高度,值得我们仰望;还有一种沉没,比活着更高。
魏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