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子俊:榆林的精神脊梁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26 09:35:52 编辑:康敬卓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为什么要建一座城?
是为了圈一块地,还是为了守住一群人?是为了宣示权力,还是为了安顿百姓?
榆林位于毛乌素沙地的南缘,黄土高原最北端。九边重镇之中,这里条件最恶劣,交战最频繁,却也是如今惊艳世人的一座城。
那么,是谁建的这座城?
明成化七年(1471),朝廷一纸调令,一个四川人出发了。
他叫余子俊,四川青神县人,42岁。此前他在浙江任左布政使,江南富庶,政通人和。而这道调令把他扔到了延绥——当时这一带,还是蒙古铁蹄来去如风的地方。从浙江到延绥,正常走水陆官道至少三四个月,他仅仅用了20天。
史书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但一个读了半辈子书、做了半辈子文官的男人,接到这道调令时,心里涌起的可能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当时的延绥,是整个大明最难的局。
难在哪里?他到任之前,延绥镇的治所在绥德,离前线距离相对遥远。蒙古骑兵的战术简单而致命:冲进来一通烧杀抢掠,等延绥官兵赶到,他们早跑了。官兵回去,他们又来。明军总是在追赶,在扑空。这不是将士不勇,而是距离太远——离前线越远,反应就越慢,百姓就越苦。
余子俊到任后,没有急着发兵。他每天徒步数十里,一条山谷一条山谷地走,把沿边地势摸了个透。然后他上书朝廷,请求把治所搬到前线去,搬到榆林庄。
朝堂上炸了锅——边境那么危险,搬过去万一守不住怎么办?余子俊的逻辑恰恰相反:正因为危险,才要搬过去。搬过去,就地防守,蒙古骑兵才不敢随便来。他反复陈说利害,字字句句不离一个“民”字——治所远了,百姓遭殃;治所近了,百姓才能安生。明成化九年(1473),朝廷终于批准,延绥镇治所正式迁到榆林。从那一刻起,榆林才真正成为一座城。
今天榆林人还有那句话:“倘无延绥镇,何来榆林城?”
治所搬过去了,怎么防守?
蒙古骑兵没有因为治所北迁就停止南下。余子俊随即着手第二件事——修筑边墙。然而阻力接踵而至:兵部尚书说陕西百姓已经很穷了,再征发徭役会出乱子;宫里的太监在旁边使绊子;朝堂上弹劾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每一顶帽子都扣得很大——劳民伤财。
余子俊不争不辩。他算了一笔账:不修边墙,敌军年年南侵,每年军饷粮秣靡费无数,百姓年年逃难;修一道边墙,可保边境数十年安宁。哪一笔账更划算?哪一条路更爱民?他亲自设计边墙的走向和结构——不是一道直墙,而是依山就势,凿山为墙,把山崖削陡,豁口处筑短墙,平地上挖壕堑。烽火台每隔三里一座,遥相呼应。征发4万余名军士,几个月下来,东起府谷黄河边,西抵宁夏花马池,1770里边墙全线建成。
史书记载:自修完这段长城后的20年里,河套地区的蒙古骑兵不曾大规模南下。二十年的安宁,可使得多少户人家不用再逃难?使多少孩子能在田埂上长大而不是在马刀下丧命?清朝重臣张廷玉评价他“尽心边计,数世赖之”。几代人都靠他留下的这道屏障活命。为国为民,不在言辞,在一砖一石。
墙挡得住骑兵,挡不住风沙。
榆林城北就是毛乌素沙地,沙丘随风南移,不加干预,城池早晚被黄沙吞没。余子俊在红石峡开凿水渠,引水灌溉,一年增收粮食六万石有余。他同时命令戍边士兵在沙地里种树——榆树、柳树、沙蒿,一棵一棵地种,用根系固住流沙。他还设立武学,派遣教师,让边关子弟有书可读。他教士兵种植瓜果蔬菜,让榆林虽处边塞,果蔬虽少却有。
一座城,不能只有兵营没有学堂,不能只有城墙没有菜园,不能只有防御没有未来。他做的每一件事,落脚点都不是“功”,而是“生”——为百姓能够安稳生存、体面度日。
余子俊种树的事,史书只是平淡地记了一笔——但那些树,活下来了。五百年后的今天,那片防护林成了榆林对抗沙地的底子。当中国开始大规模治理毛乌素沙地时,榆林已经有了几百年的固沙经验。
那么,这个人后来怎样了?
余子俊主攻延绥数年,重塑了榆林的边塞格局,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是明朝中期最重要的边疆经略大臣之一。但他的晚年并不好过。宦官韦敬进谗言,说他修长城时侵吞财物,又说他以私意更换将帅。朝廷派人调查,查清楚了——没有贪污,换将帅也是正当的。但皇帝依然以“耗费财物,劳动百姓”为由,削去他的太子太保,命他致仕回家。他没有争辩。后来朝廷反应过来了,重新召他回京任兵部尚书。但余子俊那时已经病了,勉强接受任命,一年后就不幸病逝于任上。朝廷追赠太保,谥号“肃敏”——严肃而敏捷。这两个字,恰如其人。
时代变迁中,榆林这座城市得以焕发新生。余子俊走后130年,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榆林城北立起一座镇北台,高30多米,四层砖石结构,用于瞭望和指挥。这是明代长城沿线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观察哨台,有“万里长城第一台”之称。台旁红石峡,当年余子俊开凿的灌渠遗迹尚在,峡谷两壁刻满历代题字。今天,镇北台下每年春节都要举办过大年活动:扭秧歌、唱信天游、吹绥米唢呐,热闹非凡。
那个四川人,今天在哪里?榆林沙河公园里,有一座余子俊纪念馆。
接任后匆匆赶赴这片沙地,他在此建城、修墙、种树、开渠、办学。然后被弹劾、免职、复职、病逝。他没有看到长城守住了边境20年,不知道他命令种下的树500年后依然起到挡住沙漠的作用,更不知道脚下蕴藏巨量煤炭资源。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迁治所以安边,修长城以御敌,开渠种树以养民,设武学以教民——每一个举措,都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家国安宁与百姓生计。
500年后,这座城给了他答案。那座纪念馆,就是榆林人还他的礼。
一个人建了一座城,地下埋着什么?埋着煤,埋着气,埋着一个时代都想象不到的财富。但比煤更深的,是500年前一个官员种在这片土地里的初心。真正让一座城在沙漠中站了500年的,不是地下的矿藏,而是地上的脊梁。
余子俊,榆林的精神脊梁。
作者 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