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尉传说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30 08:10:00 编辑:李强 责编:王丹

陕北神木栏杆堡有个瑶坬村,藏着几处老宅院,其中一座老宅尤为醒目,砂岩砌的墙,灰瓦盖的顶,门匾上“光前裕后”四个字尽管颜色褪尽,但笔力的筋骨仍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起这处宅院,总要提起一个叫李亨泰的人。

李亨泰生于清嘉庆十年。他爹李遇春是县里的秀才。这李亨泰从小就不一般,生得虎头虎脑、筋骨结实,七八岁时就能提着半桶水在山路上走二里地气都不喘。他的性子跟文静的爹一点也不一样,私塾里的冷板凳,他坐不住。先生在上头摇头晃脑地讲“子曰诗云”,他在下头偷偷比画拳脚。他爹看他不是读书的料,倒也不强逼,只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亨泰不爱文,兴许能习武报国。

村里有位老者,早年间跑过镖,见亨泰是块好材料,就时常指点他几招。这孩子也上心,天不亮就爬起来,在自家窑洞前的场院上压腿、扎马步、举石锁。没几年,李亨泰长成身强力壮的后生,还是喜欢舞枪弄棒。父母一商议,把他送到了榆林武学馆。

十六岁那年,李亨泰去应武童试。那一回榆林考中了六名武生,李亨泰就是其中一个。他们六个人被派到盐池、定边、宁夏一带抗击外族。有一回大战,和李亨泰一块儿考中的其他五人全都战死了,李亨泰幸免,捡回了一条命。

清道光十五年,朝廷开武科乡试,李亨泰去参加了。考场上,他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百二十斤的硬弓拉得稳稳当当,六十斤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考中了武举人,成了“武孝廉”。喜讯传回瑶坬村,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中了武举,李亨泰就被派到海口镇,当了镇标守备。

海口镇那地方,是津门要冲、防务紧要。李亨泰到了任上,一点儿不敢马虎。他每天跟兵卒一块儿操练,巡查防务,查哨站岗,事事亲力亲为。看见营里器械旧了,就想办法添置新的;看见兵卒武艺生疏,就亲手点拨。不到半年,整个营伍面貌一新。不久,李亨泰又被调去守紫荆关。紫荆关是长城内三关之一,地势险得要命,责任也更重。李亨泰到了那里,整顿关防,修补工事,严查往来行人商旅,盗贼和土匪都收敛了不少。

因为李亨泰政绩好,名声在外,朝廷又升了他的官,让他当天津镇标城守营都司。天津卫那可是京城的门户,九条河在这儿汇着,做买卖的人多,事多又杂。城守营负责守卫天津、维持地方治安,担子很重。

李亨泰上任头一桩事,就硬是修了四十五里长的防线!沿着天津城外,建起了三百八十多座坚固的碉堡。这还不算,又在要紧地方埋了地雷阵。老百姓都说,这回天津城成了铁桶啦。不光修工事,他还每天派人在城里巡逻,抓盗贼,维护地方秩序。那几年,天津城里太平多了,老百姓夜里睡觉都踏实。

李亨泰为官清正,有兵丁家里遭了灾,他常常自己掏腰包接济;看见兵营伙食太差,就想办法改善。他治军极严,曾经有个哨官虚报名额,被他查出,当场就革职查办,全军上下都震住了。

李亨泰深得朝廷信任,又被调去防守卢沟桥。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

卢沟桥是京城的西南大门,永定河从桥下淌过,也是水路要道。这里不光要防永定河发大水,又要保证运输安全,还得守着地方太平,责任更大。李亨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查哨,夜里非得自己巡三遍岗才放心。

永定河脾气可暴了,河水说涨就涨。李亨泰一到任,就亲自带人修筑堤坝。到了汛期,他更是日夜守在堤上,吃住都不离河边。有一年夏天,连下了几天暴雨,上游水势汹汹,好几处旧堤都松垮了。李亨泰调来沙袋,带着官兵和百姓一起堵缺口,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堤保住了,免除了水灾。

李亨泰为官勤勉,镇守卢沟桥功勋显著,清道光三十年四月,朝廷下了浩荡恩典,不光褒奖他本人,连他的祖辈、父母都一起进行了封赏。朝廷封他为“昭武都尉大夫”,官居四品。追赠他爷爷李世文、他爹李遇春为“昭武都尉”,追赠他奶奶白氏、他娘刘氏为“恭人”。朝廷还专门拨了款,让他在老家盖一座“大夫第”。咸丰皇帝御笔亲题“昭武都尉”“大夫第”匾额。

清咸丰三年,正是李亨泰官声最响亮、前程看好的时候,他却作出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辞官回乡。

辞呈批下来后,李亨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踏上了回老家瑶坬村的路。这时,李亨泰已年过四十。他在村子东头高坡上修建了新宅院。这宅子占地有两亩,方方正正的一个四合院。正房五间,前头九根檐柱支着廊檐,看着就很气派。东厢房是石窑,门前有十一根檐柱;西厢房是砖窑,一直连到大门。围墙一围,自成一片小天地。南面大门外还有鼓乐门,一对大石狮子分列左右,丈八方的旗杆上戴着锡制顶子,屋檐和大门上都装有五脊六兽,排列三行,一派祥瑞的气象。别出心裁的是那些木构件,他从山西请来老画匠,在梁、枋、椽子上画彩绘,不画那些富贵图样,专画梅兰竹菊,还有“岳母刺字”“苏武牧羊”这类故事。画匠不明白,别人家都画吉祥图案,他这是为啥?李亨泰说,这住宅是要住几代人的,得让子孙后代看着这些,知道什么叫忠孝节义。大门修得气派,五架梁结构,硬山灰瓦顶,“昭武都尉”“大夫第”是皇帝赐的,门额上的匾“光前裕后”四个字,朝外挂着;院里那一面,是“耕与读”。有人问他,官宦人家还提“耕”字?李亨泰说,咱祖上就是庄稼人。耕田吃饭,读书明理,到啥时候都不能忘。

回乡后的李亨泰,真正过上了“耕与读”的日子。他在后山开垦了几亩荒地,种谷子,栽果树,早晨扛着锄头下地,晌午回家吃饭,下午就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书房墙上,挂着当年用过的那把腰刀,刀鞘还用红布裹着。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要伸手帮一把,有年轻人想学武,他就在院子里教几手,但不许叫“师父”,只让叫“叔”。

不光这样,李亨泰还把早年学来的接骨医术,用在了乡亲们身上。乡亲们干活伤了筋骨,没钱请大夫,他就主动给治。他给人看病,从来不收钱,遇到实在穷的,还倒贴药钱。他还热心修桥铺路,调解纠纷。他在家里设了学堂,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读书。

清光绪初年,陕北闹大灾,地里颗粒无收。李亨泰打开自家粮仓,设了粥棚,救活了附近几个村子无数快要饿死的人。那些年,瑶坬村没饿死一个人,都说多亏了李都尉。

李亨泰治家严,教娃也有法子。他儿子李震中了武生,李胜也得了朝廷的嘉奖;侄子里头,李纬、李经、李纶都是武生,李绪几个是附生,孙辈、侄孙辈也都很有出息。

李亨泰在瑶坬村安安稳稳过了近三十年的田园生活。临走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指着房梁上的匾额说:“‘昭武都尉’‘大夫第’是皇上赐的,‘光前裕后’和‘耕与读’是他自己选的。”告诫儿孙自家的根本在后头这七个字。他又特别嘱咐儿孙,任何时候都不能欺负乡亲。

清光绪七年农历八月的一天,这位历经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五个朝代的老汉,在自家的石窑里,安然闭上了眼睛,享年七十六岁。

这就是李亨泰的故事,一个从瑶坬村走出去,最后又回到瑶坬村的都尉。他在这里留下了一座宅院,一手医术,一段故事。

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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