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软米糕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7-03 09:14:38 编辑:李强 责编:王丹

榆林这地方,山是真的多,从西往东数,白于山、大梁山、横山、二郎山,一座挨着一座;沟也深,红柳沟、安边沟、石涝沟,一条缠着一条,走半天还在山里转。地不宽,土也不肥,种啥都长得慢吞吞的。可偏偏有一种软糜子,在这儿活得欢实。一到秋天,沉甸甸的穗子就弯下腰来,黄澄澄的,风一吹,摇啊摇,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老人们说,当年闯王李自成带兵从这里经过,人困马乏,老百姓就拿出存粮——软糜子,现磨现做了软米糕,给将士们当干粮。闯王吃了,连声说好。后来他打进北京,坐了金銮殿,还念叨这软米糕的滋味。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上来。可榆林人种软糜子,是实打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黄土高坡上那些看着瘦巴巴的坡地,别的庄稼种下去蔫头耷脑,糜子这东西,不挑地,也不娇气。它耐旱也耐瘠薄,喜欢日照时间长,而拔节抽穗那阵子,恰是六七月间雨水最勤的日子。白于山一带昼夜温差大,糜子白天晒足了太阳,夜里凉风一吹,籽粒就会一天比一天饱满。

糜子分两种:软糜子和硬糜子。软糜子的穗子往下垂,籽粒多半是红色的,壳薄。碾出来的米叫软黄米,黏性大,蒸熟了能揉成一团,做米糕、炸糕角用的就是它,咬一口,黏黏的,软软的,甜丝丝的,嚼在嘴里能拉出丝来。硬糜子的穗子向上挺,籽粒也是红的,壳略厚,碾出来的米叫硬黄米,硬黄米煮成饭不黏,一粒一粒的,跟大米饭一样。以前,庄户人家天天吃硬黄米饭顶饱耐饿。老辈人说,软糜子做糕待客,硬糜子煮饭度日。

收糜子很辛苦。天不亮就要下地,人一脚踩进去,裤腿就会被露水打湿半截。男人们弯着腰,左手攥住糜秆,右手挥着镰刀,“唰”的一声,一把糜子便倒在怀里。女人们跟在后面,手脚麻利地捆成小捆,码成垛。孩子们也不闲着,提着篮子在后面拾穗子,一根一根,拾得很仔细。太阳升到头顶,地头上便摆开了饭食:米汤、咸菜、蒸红薯、蒸洋芋、蒸玉米。大家蹲在田埂上,吃得满头是汗。

饭后,大人们把糜子捆用架子车拉到场上。遇到陡峭的山路,就得用驴驮或者人背,一趟一趟地倒腾到场上。糜子捆卸下来,解开绳子,一捆一捆地摊开,铺成一个圆形的场。等糜子秆晒得干透了,就开始碾场。牲口拉着石磙子,一圈一圈地转。赶牲口的人站在场中间,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嘚——驾——嘚——驾”地吆喝着。石磙子碾过去,糜穗子“噼啪”炸开,红色的糜子“簌簌”地落下来。碾过一遍,大人们拿着铁叉,把底下的翻上来,再碾第二遍。翻完再碾,碾完再翻,反反复复三四遍,直到糜子和糜子秆完全脱开。

接下来是“起场”。用铁叉把糜子秆挑到一边,堆成一垛,留着冬天喂牲口。一切具备,只待起风后用木锨扬场。有风的日子,人站在上风头,一锨扬上去,壳子轻飘飘地飞走,红的糜子“刷刷”地落下来,堆成一堆堆。

软糜子碾去最外面的红色硬壳,再碾去里面的一层软壳,剩下的便是淡黄色的软黄米了。做米糕,得先在头一天夜里把软黄米淘洗干净。待到第二天,米粒胀得鼓鼓的,用手一捻能捻成粉,这才能上碾。旧年月里,家家户户都用石碾。推碾是个力气活,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碾棍,“吱呀吱呀”地转。一圈又一圈,软黄米渐渐被压碎,变成细细的面粉,在碾盘上堆成一圈小雪山。碾道里弥漫着谷物的清香,闻着就心里踏实。

蒸糕最见功夫,费时间也费力气。灶膛里架上硬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里铺上笼布,把软米面薄薄地撒上一层,盖上锅盖,大火猛蒸。不一会儿,热气顶上来,当一撮米面变得黏稠,就再撒上一层,继续蒸。这样反复好几次,直到把所有米面都蒸成半透明的金黄色才算蒸好。这时,灶房里满是白汽,像仙境一般。软米糕的甜香顺着窗户缝、门缝往外钻,飘到院子里,惹得孩子们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瞧,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还有一种简便的蒸糕方法,就是先用开水将糕面烫好,揪成小面剂子,用拳头做成窝窝样,上锅蒸熟,再将这些糕窝窝揉在一起。

糕蒸熟了,趁热倒进盆里,用蘸了凉水的拳头使劲搋。这一步也难把握:劲大了,拳头烫得受不了;劲小了,糕不筋道。一下,两下,搋得越久,糕越筋道,越有嚼头。搋好的糕,金黄滚烫,揪一块塞进嘴里,又黏又软,那股甜香味,从喉咙一直甜到心窝里。等糕揉好了,母亲总要切下几块,用笼布垫着,让我给左邻右舍送去。东家一块,西家一块。

吃糕的花样多,各有各的讲究。

说说糖糕,先做馅子。核桃仁用手掰成碎粒,不能太大,大了包不进去,也不能太碎,碎了吃不出香味。芝麻搁在锅里,小火慢炒,炒到微微发黄,满屋子都是香气,赶紧盛出来,凉透了才脆。葡萄干用刀切碎,一粒切成三四瓣,黏黏的。红糖块子用手捏散,捏不碎的用刀背敲一敲。酥油是提前化好的,温温的,稀稠刚好。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倒进碗里,用筷子搅匀,搅到红糖裹住了每一粒芝麻、每一块核桃碎,油汪汪的,亮晶晶的,糖馅子这才算成了。

接着,把蒸熟的米糕揪成小团,捏成碗状,将拌好的馅子塞进去,封口,拍成圆饼。油锅烧热,糕饼滑下去,油花翻腾,外皮渐渐鼓起,变成金灿灿的一层壳,硬邦邦的。炸到浮起来,用笊篱捞出,搁在盘里,冒着热气,油还在上面“滋滋”地响。咬一口,“咔嚓”一声,脆皮儿裂开,里面的糖汁馅热乎乎地淌出来,黏在嘴边。孩子们等不及放凉,一边吹一边咬,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舌头在嘴里打转,眼泪都快出来了。

菜糕又是另一番滋味。萝卜丝要切得细,豆腐丁要炒得黄,拌上盐和葱花,包进糕里,炸出来咸香软糯。咬开,萝卜丝的脆、豆腐的绵、米糕的黏,混在一起,满口生香,咽下去还觉得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咬一口。酸菜糕是后来才有的吃法。酸菜剁得碎碎的,和土豆泥炒在一起,包进去炸。酸菜的酸味解了油腻,吃起来又酸又糯,牙口不好的老人最爱这一口,嚼在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笑眯眯的。

糕片最简单,也最见手艺。糕胚放凉了,切成稍厚一点的片片儿,在油锅里炸到金黄,捞出来晾一晾,咬一口,外酥里糯,是陕北一带红白喜事必吃的“硬菜”。

还有泡汤的吃法。鸡汤炖得浓浓的,上面飘着黄亮亮的油花,香气扑鼻,闻着就流口水。把糕片丢进汤里,泡上一会儿,糕吸饱了汤汁,软塌塌的,用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送进嘴里,鸡汤的鲜和糕的糯搅在一起,比单吃又多了几分滋味,连汤带糕一起吞下去,从里到外,浑身都暖和了。

可说了这么多,我最惦记的,还是刚出锅的热糕。母亲从盆里揪下一块,在手掌上团一团,递给我。我接过手,烫得左右倒,却舍不得放下。蘸上化好的猪油或酥油,再滚一层白砂糖,塞进嘴里。白砂糖沙沙的、一粒一粒的,像细小的石子在舌面上翻滚。牙齿轻轻一咬,甜味一下子就散开了,混合着油的香、糕的黏糯,几种味道全涌上来,舌头都捋不直了。嚼,嚼不干净,糕黏在牙齿上,黏在舌头上,两颊鼓鼓囊囊的,都塞满了。低头一看,几个手指头全沾了油,亮汪汪的,连掌心都亮了一层。

如今在外头,偶尔也吃一回糕,可总不是那个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石碾“吱呀吱呀”的声响,少了灶膛里噼里啪啦的火苗,少了搋糕时拳头蘸凉水那一股麻利劲儿,少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盼头,还少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阳光吃得满嘴金黄的滋味……

赵清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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