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是一场盛大的后知后觉。不管活到多大年纪，有一部分情绪始终乐意盘桓于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尤其是悠长的夏日，石床安枕眠，小扇引微凉，西瓜赛蜜甜，黄土坡上笑声扬，沉浸在与小伙伴游戏的乐趣当中，乐此不疲。

我记忆中，儿时，夏天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去瓜田里挑瓜。

村前村后都有专门营务西瓜、小瓜的人家。夏天的瓜田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瓜藤肆意生长，圆滚滚的西瓜横七竖八地躺在繁茂的瓜蔓间，阳光均匀挥洒下来，一幅翠绿与金黄交织的美好画卷徐徐展开。瓜田地畔上，有一个简易瓜棚，瓜棚里躺着照瓜大叔，瓜棚前拴着一只黑狗，狂吠不止，吓得人不敢靠近。许是犬吠唤醒了照瓜大叔，他趿拉着鞋子走出瓜棚，脸庞黧黑，堆满憨厚的笑容。弯腰在瓜田里用眼睛四处挲摸，曲起手指轻轻敲一敲，摘下一个熟透的西瓜，举起拳头一拳捶开，黑籽红瓤，分外诱人，微风拂过，瓜香四溢。照瓜大叔挑拣一块最大的递过来，一口咬下去，甘甜瞬间沁入心脾，酷暑顿消。

母亲将买来的小瓜分给孩子们吃，西瓜却要吊到井里冰镇一下午。傍晚下工后，提着绳子将西瓜取出来，一刀切开，咔嚓一声脆响，凉气裹着甜香瞬间迸发，孩子们抓起一牙西瓜狂啃起来，西瓜汁顺着小手流到衣襟上，黏腻的甜味仿佛从指尖一直漫延到心底。

童年夏日最酷热的三伏天，我们常常睡在院子里的石床上，避暑乘凉。外婆家院子里，并排安放了两张火炕一般大的石床，罩在大槐树的阴凉下。每到夏夜黄昏，外婆便擦拭干净石床，铺上毯子，并在石床周围点燃艾草绳驱除蚊虫。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气味，外婆摇着一把破旧的芭蕉扇，给我出了一则谜语：“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银钉。”我躺在外婆的臂弯里，绞尽脑汁想谜底。漫天亮晶晶的星星眨巴着小眼睛挂在天幕上，那蓝莹莹的天幕多么像我们身下的青石板，我恍然大悟，终于在天上找到了谜底。

童年的创造力总是惊人的。黄土高原，最不缺的就是黄土。通常有经验的大孩子会选山崖上土质比较坚硬的老黄土，砸下面盆大的土块，用小刀削成土窑洞的样子，土窑土门土墙土烟囱，院子里还站着两个不会说话的土娃娃，再配以常见的家畜家禽，一猪一羊一狗一鸡。几块不起眼的黄土坷垃，很快就被心性敏慧的孩子营造出一派有趣的人间烟火味。

男孩子们喜欢用木块削手枪、用柳枝拧柳笛、用稍粗的枣树枝弯成弹弓，还用报纸或者旧年画折叠纸飞机、帽子、风筝或小船。我们女孩子最爱玩“抓子儿”，年节时收藏的羊骨头被染成五颜六色，爱惜得像珍宝似的，用手绢包着，只有玩的时候才允许小伙伴们摸一摸。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就是天然棋盘。捡拾五颗圆润光滑的小石子，充当棋子，呼朋唤友，一场激烈的棋局就此摆开了阵势。

我常用旧布头缝制沙包，跳房子，丢沙包，嫌装了玉米粒打得腿脚生疼，便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抓一把小米塞进去。毛毽子也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首先千方百计向祖父讨要一枚铜钱，然后满院子追着大红公鸡拔鲜亮的鸡毛，万事俱备，才坐下来认真缝制毛毽子。做了拆，拆了做，一个纯手工制作的鸡毛毽子终于大功告成。一颗童心便在毛毽子的翻飞中，雀跃如蝶。

麦草垛、磨坊、村巷里，甚至一口闲置的水缸，都能变成我们孩子天然的捉迷藏游乐场。最忆溜黄土坬，一个个顽童从高处飞快地滑下，灰头土脸，黄土人一般，却咧着嘴嘿嘿大笑，心里的快乐无可比拟。后来当我第一次乘坐飞机起飞或降落时，才蓦地明白我童年溜黄土坬时，已然体味过那种飞翔的快乐和滋味了！

弟弟妹妹们喜欢捉蜻蜓和蝴蝶，屏声息气，眼巴巴地瞅着菜蔬枝干上落着的蜻蜓和蝴蝶，刚要俯下身子去捉，一眨眼却飞入了油菜花地……那一刻，眼前分明鲜活着唐诗宋词的意境：“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如今，我坐在夏日的阴凉里，希冀吹响柳笛集结文字，为记忆中的童年往事描绘一幅生动剪影。

作者 任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