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谣——风中生长的歌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7-14 08:36:53 编辑:张倩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风掠过黄土高原时,总带着某种执拗的震颤。不是江南柳梢的轻拂,也非塞北戈壁的呼啸,是贴着沟壑游走的、带着土粒与草屑的呼吸,漫过峁梁,漫过窑洞的窗棂,漫过放羊人皴裂的指尖——那呼吸里,藏着陕北民歌的魂。

土色的韵脚——

陕北的歌,是黄土地自己长出来的。

你看那些山峁,像被岁月啃过的骨头,一道道沟壑是大地的皱纹,里头沉着千年的日头与月光。春播时,镢头插进冻土的脆响里,就有调子冒出来,“正月里冻冰二月里消,三月里桃花红似火”,不讲究平仄,却比任何格律都熨帖。那是把种子撒进土里的人,对着天空数着节气,把期盼混着汗珠子,一滴一滴酿成了歌。

放羊的老汉坐在山梁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眼角的光。铲甩出去一块土疙瘩,惊起几只山雀,歌声便跟着飞起来,“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见个面面容易拉话话难”,对面梁上的婆姨听见了,手里的活计顿了顿,喉间滚出半句“荞麦花开赛牡丹”,风把这半句吹过去,和老汉的调子缠在一起,在沟壑里打个转,落进谷底的溪水里,跟着水流淌到日头西斜。

他们从不用“思念”这样文绉绉的词。想了,就唱“想你想你实想你,三天没吃半碗米”;怨了,就唱“满天星星没月亮,妹妹心里好恓惶”。那些话像黄土一样实在,却比任何锦绣辞章都更能砸开人心的裂缝。你站在山峁上听,会觉得整座高原都在唱歌:土崖是低音鼓,溪流是长笛,连那些在风里摇晃的酸枣刺,都在轻轻打着节拍。

窑洞是歌的温床。炕桌上的油灯昏昏黄黄,映着婆姨们纳鞋底的影子。麻绳穿过鞋底子的声音,和着“东方红,太阳升”的调子,在窑洞里打着旋。纳到紧处,调子就高起来;线松了,歌声也跟着软下去。鞋底纳得越厚,歌声里的盼头就越沉——那是盼着出门的男人平安,盼着地里的庄稼丰收,盼着炕头的娃娃快点长大。这些朴素的愿望,被线一针针纳进鞋底,也被歌声一句句唱进了岁月。

血脉里的呐喊——

陕北的歌,是带着骨头的。

你听打夯的号子,“嗨哟——嗨哟——”,一声比一声硬,像夯锤砸在地基上,把日子里的苦都砸进土里。打夯的汉子们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歌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铁锈味,把分散的力气拧成一股绳。那不是唱,是吼,是对着这片十年九旱的土地宣战:就算土比石头硬,咱也要在这上头盖起房,种出粮。

赶牲灵的脚夫走在山道上,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响,和歌声撞在一起。“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你的手;你不是我的哥哥哟,走你的路。”歌声里有孤独,像山道旁孤零零的杜梨树;有期盼,像远处窑洞里亮着的灯;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像鞋底磨穿了还要继续走的脚步。他们把一路的风霜雨雪,都揉进了这颠颠簸簸的调子。

爱情在这里,也唱得像山丹丹花一样泼辣。“一对对绵羊并排排走,哥哥能什么时候拉着妹妹的手”,没有半分遮掩,热辣辣的像七月的日头。姑娘在崖畔上摘酸枣,听见后生在对面梁上唱,脸一红,把手里的酸枣扔过去,嘴里嗔怪着“唱啥哩”,心里却早被那歌声挠得痒痒的。这些爱,不似江南的烟雨朦胧,是黄土高原上的惊雷,是窑洞里的灶火,烧得旺,暖得烈。

就连苦难,也被唱成了风骨。“穷骨头生来就坚硬,哪能怕那风雪寒”,调子不高,却像山岩一样扛得住风雨。灾年里,人们扶着门框唱“天旱日久苗枯焦,草根树皮当粮草”,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种沉郁的坚韧,仿佛在说:就算日子再难,歌声也不能断。这歌声,是黄土地上的人给自己鼓的劲,是在绝境里也要开出花来的勇气。

岁月的回声——

陕北的歌,是会长大的。

抗战时,“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彩”的调子,被填上“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一下子就有了金戈铁马的气。窑洞里的婆姨们唱着它纳军鞋,子弟兵们唱着它过黄河,歌声里的爱,从炕头延伸到了家国。那些曾经唱着儿女情长的嗓子,此刻吼出的是“保卫咱的根据地”,每一个字都带着硝烟味,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滚烫。

后来,歌声跟着火车走出了高原。“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飘过黄河,越过长江,在大江南北回荡。歌者穿着羊皮袄,握着老镢头,一开口,黄土高原的风就跟着进了城。城里的人听呆了,那歌声里有他们没见过的山峁,没闻过的土香,有他们久违的、直抵人心的真诚。原来歌可以这样唱,不用华丽的舞台,不用精致的伴奏,只要一颗贴着土地的心。

如今,年轻的歌者带着它走向世界。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信天游的调子与交响乐碰撞,像黄土与清泉相遇,生出别样的壮阔。那些曾经在沟沟壑壑里打转的音符,此刻在异国的灯光下闪耀,让世界听见了中国的黄土高原。但它没变,还是那个带着土腥味的调子,还是那个把喜怒哀乐都唱给天地听的性子。

我曾在一个深秋的午后,坐在延安的窑洞里听一位老艺人唱《走西口》。他的牙快掉光了,嗓子也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一开口,整个窑洞都静了。“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调子起起落落,像走西口的人在山道上起伏的脚步。唱到“有朝一日回家转,杀上一头猪来宰上一只羊”,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看到了远方归来的亲人。歌罢,他摸着墙上的老照片说:“这歌啊,是咱陕北人的魂。只要还有人唱,这黄土高原就醒着。”

风又起了,从窑洞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山坡上的枣花香。我忽然明白,陕北民歌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是活的,是风里长着的,是土里埋着的,是一代又一代人血脉里流动的声音。它会跟着日出日落,跟着春种秋收,跟着黄土高原上每一个新生的生命,一直唱下去。

唱给山听,唱给河听,唱给那些走远了又回来的人听,也唱给我们这些在尘世里奔波,却总在某个瞬间,会被一声来自黄土高原的呐喊,撞开乡愁的人听。

闫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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