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无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7-17 08:35:02 编辑:张倩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四间民房,是黄土高原上再寻常不过的屋子。 26年前,为了心里的一个执念,她抿住双唇,一遍一遍地把“妈妈”这两个字吹进无声的旷野里。最初的8个可怜而又幸运的孩子也在这个小院里得以重生。

在十几年前拍摄的一段发黄的视频里,我第一次看见了马晓琴。黑黑瘦瘦的,像西北旷野上一株随处可见的芨芨草,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又直起来。她的眼里有光,是再大的风沙也遮挡不住的一种光。年轻时,她带着失聪的儿子,从早到晚地教他发音。孩子发不出声,她就让孩子摸自己的喉咙,感受声带的颤动;孩子读不准音,她就一遍遍地重复,直到舌尖发麻,嘴唇磨起了泡。八年,近三千个日夜,一个母亲的煎熬终成了一剂药。那一声含混的“妈妈”,从孩子的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像一块刚出炉滚烫的烙铁,烙在她原本冰封的心上,化成的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淌出来。

我被这段视频深深吸引,就跟着父亲一起去了横山特殊教育学校。马晓琴的故事在采访过程中逐渐清晰。马晓琴告诉我,儿子的一声“妈妈”,让她有了办一个学校的想法。她骑着摩托车在黄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颠簸,挨家逐户地去找和她儿子一样,活在一个静默世界里的孩子。

最初只有8个孩子,自家的四间房子,2000年,她的这个特殊学校就算办起来了。她跟我说起一个细节:有个孩子刚来的时候,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连看人的眼神都是躲闪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羊羔。她蹲下来,握住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人”字,告诉孩子那一撇一捺,是人的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地上。孩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是没有声音的,可马晓琴说,她听见了,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在夜里悄悄打开花瓣的声音。

后来,孩子慢慢多起来了,四间房子明显不够用,她举债建了新校舍,白天上课,晚上被债主堵在门口。工资发不开,老师们走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外聘的老师。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墙上孩子们画的向日葵——那些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朵都朝着太阳,她心里突然就释然了。她咬牙坚持,甚至学会了缝纫、学会了理发、学会了简单的医学护理。三十多年了,她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都挥洒在这群孩子的身上。

2010年,马晓琴带着儿子和另外4个失聪的孩子,来到省城西安。6个人大包小包扛着行李和画架,像一组雕像。无畏的赴考也伴随着无情的嘲讽,滚烫的白吉饼夹着凉拌菜。靠着一路打听,她们终于走进了西安美术学院的考场。

一个月后,电话里传来令人不敢相信的声音:“朱宇翔同学被我校正式录取……”电话挂断,马晓琴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地像要飞了起来。她努力地想扶住墙壁,感觉一切都不真实。紧接着又接到几通电话通知,4个孩子考上了西安美术学院。

马晓琴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一粒种子,只是花期不同。”26年了,她守着一园子的花,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但她从来不急。她就那么静静地浇水,静静地松土,静静地等待。 26年,600多个特殊的孩子,300个听障孩子开口说话,35个孩子考上了大学。马晓琴也从一位无名的农村母亲成为横山区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

夕阳洒在学校门外那片黄土坡上。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开满了野花,细细碎碎的,白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着,引得原本并不注意的人们驻足。

我知道,花开无声,但有些花开,是惊天动地的。

张雨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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