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夜半听蛙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7-28 09:05:11 编辑:康敬卓 校对:张倩 责编:王丹
夜半醒来,推开窗,便与风裹着草的青气撞了个满怀,屋里凉了些。天上的月亮不圆,却亮得奇怪,照着窗下一片秧田,水光里泛着银鳞似的细纹。起初是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间,远远的一声“咕——咕咕——呱”荡过来,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应和起来,这一片呱噪便织成了一张网,把整个夜都兜在里头了。
这声音是有层次的。近处的是“咕咕咕——呱”,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带着几分得意;远一些的便文气些,只“咕——呱”两声,像读书人清嗓子;更远的就朦胧了,混成一片嗡嗡的底韵,仿佛大地自己的呼吸。偶尔有高亢的一嗓子突兀地拔起来,倒像指挥家挥了个强音,于是所有的蛙都跟着激昂一阵,又慢慢平复下去。这般起起伏伏的,竟有些意思了,好比水里头有看不见的涟漪,一圈荡着一圈,荡得人心也跟着轻飘飘的。
我倚着窗框,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父亲还年轻,夏天的夜里总要扛着铁锹去看水——稻田离了水就不行。我便赤着脚,跟在他身后,踩着窄窄的田埂走。泥是软的,温的,脚趾头陷下去,泥巴便从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痒酥酥的,像许多小鱼在脚底啄。父亲走在前头,手电的光柱在秧苗上扫来扫去,光里便有飞蛾扑扑地撞。他忽然站住了,侧着耳朵听,我也跟着听,满田的蛙声闹得正欢,间或有几声蛐蛐的颤音缀在里头,像青瓷盘子边上镶的银边。父亲说:“雨要来了。”我不明白,明明月亮还好好挂着。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天上便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那些青蛙叫得更欢了,仿佛在笑我。父亲把蓑衣披在我头上,自己淋着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记忆里总有些萤火虫的。它们提着小小的灯笼,在田埂边的草丛里忽明忽暗,偏偏和蛙声的节奏合着拍,亮的时候正好一声“呱”,暗下去便静默片刻,像指挥家手里的棒子。我常常想伸手去捉,父亲就说:“别动,它们在跟青蛙对暗号呢。”如今想来,这暗号大约是夏夜自己的密语。
眼前的蛙声渐渐弱下去,大概是叫乏了。月亮已经移到西边,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觉得耳朵里空落落的,那些“咕咕呱呱”的声音虽还在,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像从前那样撞得人心咚咚响了。城里的夜太亮,路灯把天都映得发白,青蛙大约也觉得不自在,叫起来便短促些,怯怯的,像怕吵醒了谁。不像乡下的,爱怎么叫就怎么叫,管你月亮圆不圆,管你人睡不睡。
关了窗,屋里又闷起来,可耳朵里那一片聒噪却不肯散去。它藏在记忆的某个褶子里,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一到这盛夏的夜半,便自己跳出来,鲜活的,带着秧苗的绿和泥巴的腥。我忽然明白,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它早已长在骨头缝里了,每到时节,便轻轻痒起来,像脚趾缝里那团柔软的泥,过了几十年,还是温的,还是湿的。
窗外终于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狗吠,远远地响一下,又远远地灭了,像谁在夜的边缘投了颗小石子。而我知道,那一片蛙声其实并没有走,它们只是沉到梦的底下去了,等着下一个大暑,再浮上来。
作者 南坡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