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凉,豆饭香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8-18 09:35:06 编辑:张倩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立秋那天,我是被一声虫鸣叫醒的。那声音细得像一根蛛丝,从窗根底下颤颤地攀上来,攀过窗台,钻进纱窗的破洞里,轻轻扯了扯我的耳垂。我睁开眼,天光还蒙着一层青灰色,像砚台里刚磨开的墨汁,浓淡未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比昨日仿佛沉了些,叶尖上缀着露,露是凉的。
我披衣推门出去,脚踩在黄土院子上,那土也是凉的,一股硬邦邦的凉,从脚底直往骨头里钻。前几日这土还是温的,晒了一天的太阳,到半夜摸着都热乎乎的。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地气转了。
灶房里已亮了灯。母亲系着蓝布围裙,正往粗瓷碗里拣豆子。绿豆、红豆、黑豆、黄豆、豌豆,花花绿绿地堆着。她把手伸进豆子里翻拣,把瘪的、蛀的、颜色不正的一一挑出来。“妈,你干啥呢?”我问。她抬头笑了一下:“念呢。”陕北人不说“念叨”,只说一个“念”字,念的是祖辈传下来的话,念的是把一年的平安都煮进这锅饭里去。
拣好的豆子倒进瓦盆,“咕咚咕咚”浇上清水。豆子在水中翻滚,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是干燥了一整个夏天的豆子遇水之后第一声欢快的叫唤。母亲说:“泡一夜,明天早上豆子就张开了嘴。”这一夜我睡在炕上,耳畔仿佛真能听见豆子吸水膨胀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梦里翻了个身。
立秋那天的太阳,看着与往日无异,可照在身上的感觉变了。早晨我搬了矮凳坐在
畔上,阳光斜斜地铺过来,依然是热的,但热里头多了一层清爽——不再像暑天那样黏人,而是清爽地摊着,让人愿意多坐一会儿。
畔下面,邻居三爷正在拾掇庄稼。玉米秆子比人高了,棒子鼓鼓囊囊地揣在秆子腰间,穗子棕红,毛茸茸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三爷捏了捏棒子的尖儿,凑到鼻子底下闻,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风从地里漫过来,带着玉米叶子微苦的清气,底下还藏着一丝甜——是玉米灌浆的甜,若有若无,像偷藏了一颗糖在舌尖上。
午饭时分,母亲蒸了新玉米面馍馍,就着腌洋姜。掰一块塞进嘴里,玉米面的粗粝在齿间磨着,嚼久了竟嚼出太阳晒出来的甜。母亲说:“新下来的玉米面就是香,再往后,该掰玉米煮着吃了。”
午后我沿着村道往沟里走。阳光温温吞吞地浇下来,像放凉了的米汤。路两旁狗尾巴草的穗子开始泛白,风一来便齐刷刷弯腰,灰绿翻涌着,让我想起母亲炒豆子时锅里翻腾的模样。沟底的小溪瘦了,水声比夏天时清亮,“叮叮咚咚”敲着石头。溪边老柳树的叶子尖上有了细微的黄——只是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像谁拿笔蘸了淡赭石,轻轻描了一下。我蹲在溪边洗手,水冰得指尖发麻。想起祖母说过的话:“立秋的水,摸一把,一个秋天手不皴。”我那时信以为真,年年立秋都跑来洗手。如今再洗,手上沾的却是半辈子的风尘了。
母亲把那盆泡好的豆子端到灶台上。豆子胀得圆滚滚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捻起一粒绿豆捏了捏,自言自语:“成了。”然后倒掉水,重新添上清水,准备次日早上的秋豆饭。
夜里我躺在炕上,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纺纱虫在墙根拉它的纺车,“吱——吱——吱——”,一声接一声。蝈蝈在草丛里敲它的梆子,“啯啯啯”,又急又脆。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在更远处和着,高一声低一声,密一阵疏一阵。听着听着,我忽然想起母亲泡豆子时那“咕咚咕咚”的水声——原来秋天是有声音的,它早在立秋前一夜就埋伏下来了,藏在虫鸣里、藏在豆子吸水的声音里、藏在风翻庄稼叶子的沙沙里。只等着某一天,这些声音忽然聚拢来,汇成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告诉你:秋天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蹭过脖颈,触到一丝凉。那凉不是冷,是秋天专有的那种干净而清冽的凉,像溪水刚洗过的月亮,像瓦盆沿上凝着的水珠。窗外虫声正稠,远处谁家的狗轻轻吠了一声,又安静了下去。
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