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下去的草木

　　想留住汹涌的绿意，是不可能了

　　时间它等过谁，过了昨日

　　今朝已是秋天。木叶动了秋声

　　这是崭新的叙事，像一首诗

　　起了头，像一段流浪的琴音

　　落在黑白键上。午后的风有了凉意

　　它第一次觉出，对厚重的云层

　　略显无能为力。那些被雨裹挟过的棉花

　　已经以秋天的名义，伸手要了重量

　　没有什么东西，再是轻飘飘的了

　　饮食和茶道，包括一枚

　　摁不进画册的图钉。如果秋天已成定势

　　请放下偏执和妄念，并收回膨大的样貌

　　多叶的枝柯，臃肿的步态

　　都须一一在列。秋天在上

　　万物都须瘦身，为此

　　就多论，矮下去的草木吧

　　哪怕它，孤独又深情

　　重生之门

　　有人说，秋天是从一杯奶茶开始的

　　我的秋天，一反常态

　　它从一架葡萄的光影开始，从照亮

　　周围的事物开始。果实是有香气的

　　我爱它梨型的身材，爱它垂挂的重量

　　爱多次接受修剪的勇气。现在

　　秋天终于成为一个可以推出杯盘的时代

　　从青涩一路走到成熟

　　但却在最好的年纪，做出了

　　做好减法的准备。没有什么

　　是轻而易举的转身，一只习惯于

　　蹲卧葡萄架下的猫，最懂什么是

　　熄灭的火焰。一只蹲卧葡萄架下的猫

　　忽就被打头了，这一定

　　与刚刚走完的节气有关。被松动的夏天

　　它一定，借用鲤鱼打挺的方式

　　在启新一季的重生之门

　　秋日印象

　　立秋过后，秋天极像一个持重的中年人

　　它从嘴里开始卸下口哨，卸下

　　吊儿郎当的痞帅。立秋过后

　　秋天也更像，一个身怀六甲的人

　　随时随地，急着交出举止和口实

　　站在尚不能够完全挺直腰背的季候前

　　少数中的大多数，我想看到

　　我们提溜的不是陶罐，而是一只只

　　空心的灯笼。而选择用什么

　　来充盈其中，正是我们探索的步向

　　少数中的大多数，我们一边做稗草

　　一边奋力做高粱好吗？我们多点时间

　　与田野为友，像热爱书法的人

　　径直走向纸张和笔筒。当然也可以

　　同时热爱音乐及美术，或者

　　就孤掷一根，变形的拐杖

　　只做合格的跛子。用倾斜的身影

　　构最小的锐角，那几近无声的开合

　　上一个秋天

　　上一个秋天，一位诗人离去

　　他带着他的大岔则，重回他

　　常常念叨的土地和视野。上一个秋天

　　带笑的人已远行，只留有

　　抱泪的亲人和朋友，在做深切的追思

　　以一颗星的方式，回到星星中间

　　那不是诗人最后的倔强，他的执拗里

　　仍然有另一版秋天，以及另一版

　　秋天里的太阳，和两只小脚丫

　　有的人离开，但他的阅历和经验

　　还在替他活着。有的人离开

　　他的祭日仿佛又是生日。吹烛的人

　　早已收起他捧花的手，而空际弥漫而过的

　　又怎会不是时间的心隙？草叶仍是草叶

　　那多出来的露珠，可以是内韵

　　也可以是外放的抒情。如果一条河

　　一条叫榆溪的河，可以被诗人骑着蹚回

　　那河流的上空，一定有一团棉质的太阳

　　始终在降下金圈，且每日从晨浴开始

　　明晃晃的决心

　　每到秋天，向日葵花海

　　都会开成一处盛景。那是它们的盛世

　　那是植物，明晃晃的决心

　　在这些高举的旗帜中，你会顿悟

　　金黄，永远是美术中最得意的色系

　　不然，梵高怎么会从秋天的田野起兴

　　并借用它强大的感召，撼动日冕与月华

　　为生命所赋格。站在秋天的葵园

　　我常常理不清，这些将士般的青铜盾

　　是被抄在左手还是右手，理不清

　　这些来自田野的喧嚣，有没有

　　在佩剑束甲的时候，会留有温柔一刀

　　在这些金灿灿的光辉中，我无力又软弱

　　葵花给我一些耻，葵花也致我一些勇

　　像两滴雨，在我身上混一而后散

张晓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