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村镇九年制学校教学楼。郝彦丰摄

王泽峰（中）在课余时间辅导学生。郝彦丰摄

清涧县高杰村镇九年制学校，今年秋季开学在校生首次突破500人，是6年前的3倍多。而在2020年9月，这所藏在山沟里的学校全校只有152名学生，初中3个年级加起来一共37人，初中部当时差点被撤并。2024年以来，累计672名学生回流，其中一部分是从清涧县城、榆林城区甚至西安转回来的。今年秋季开学，七年级新招45人，八年级、九年级转回来24人。今年中考，100名毕业生中95人上线高中，升学率95%。农村学生进城读书不稀奇，城里学生回到山沟里上学，就少见了。清涧这所学校，为什么能让娃们“反着走”？《榆林日报》今天的通讯《一所乡村学校的“逆袭”》，讲的就是这件事。

生源外流，是这些年许多乡村学校都在扛的事。学生往县城走，年轻老师往城里考，一些乡村小规模学校越办越难。高杰村学校当年把乡村学校最怕的处境占全了：成绩好一点的，家长想办法往县城转，条件稍好的干脆进城租房陪读；年轻教师把这里当跳板，3年服务期一满就考走、调走；老师上课提不起精神，留下来的孩子大多基础薄弱，有的上课趴着睡觉，叫起来一问三不知。最难的时候，初中3个年级一共37个学生。它最后翻了身，说明这个下坡的链条，每一环都撬得回来。

把“逆袭”两个字拿掉，这所学校六年里做的事情朴素得很。教师这头，“老带新”，压担子、听课、磨课，课堂上紧盯基础，当堂练、当堂清，跟不上的课后单独补；学生这头，封闭管理，手机进不了校园，晚自习下午六点开始，小学的晚自习从40分钟逐步延长到两个半小时，初中年级一律上到九点半。城里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这里的孩子还在教室。没有豪华硬件，没有名师招牌，报道把这套路数概括成三句话：用时间换空间，用管理补短板，用人心聚生源。这些办法，一条都不新。乡村教育缺的从来不是新办法，是把老办法一年一年做下去的那股劲。所谓奇迹，不过是把普通事坚持做成了日常。

有人会问，靠拉长晚自习换来成绩，是不是另一种加码？要看清这笔账的另一头。高杰村学校的学生，不少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辅导不了。城里家庭，课后有托管班、辅导班挑；山沟里的家庭，学校之外没人管学习。学校把晚自习拉长、把管理收紧，补的正是农村孩子最缺的那块——课后没人盯的时段，兜的是底。这笔账还连着生计：过去，条件稍好的家庭进城租房陪读；如今学校办好了，娃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省下的是一间出租屋，拢住的是一个家。有的家长看中这里管得实，有的听朋友说孩子转过去一年变化大，就把娃也转了回来。

比管理更难复制的，是这所学校对“人”的态度。2020年秋天校长到任时，操场上长着杂草，教学楼外墙斑驳，宿舍楼里空着不少房间，学生和老师隔三岔五来找他，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想走。六年过去，他常跟老师们念叨一句话：假如这是自己的娃在这儿上学，该怎么办——在他看来，放弃一个学生，就是放弃一个家。一位多年班主任的感受同样朴素：农村学校要不得花架子，用心教才是最稀缺的资源。教学之外，学校也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正是这股把学生当自家娃的心气，让学生慢慢回来了，学校慢慢活过来了。教育的账，有时不算投入产出，算人心换人心。

学生的回流，是有先后顺序的：2024年，40名毕业生中36人上线高中，当年秋季开学，学校就出现了明显的回流；2025年，94人参加中考，85人上线；2026年，100人参加，95人上线。先有静下心的耕耘，后有用脚投的信任，这个顺序颠倒不得。但一所学校的翻身，撑不起一县乡村教育的抬头。报道末尾点出的才是真问题：师资从哪来，编制怎么保，评价怎么跟。放到全县看，农村初中没有停办过的，只有这一所。这个“唯一”说明，一所学校的经验，还没有变成一个县的做法。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要求“办好寄宿制学校和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文件里“保留”与“办好”并提；现实中，“保留”是划一条线，“办好”才是真功夫。县教育部门谈到的路径，是调配精干师资、改进课堂教学、强化要素保障，让山里娃在家门口接受优质教育。把一所学校的劲头，变成一个县的政策，还有不少事要办：好老师怎么下得来、留得住，乡村教师的付出怎么有实打实的保障，考核的尺子怎么合山沟学校的身。

高杰村学校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传奇。一间山沟里的学校，用六年时间证明：乡村学校值得办，也办得好。报道的小标题起得直白——“别的学校也可以借鉴”。借鉴什么？把每个学生当成自家的娃，把每一堂课当成不能糊弄的事。做到这两条的学校，离自己的“逆袭”就不远。

马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