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征路上,读懂长征

来源:群众新闻网 时间:2026-10-14 15:57:32 编辑:李 娜

9月,西安的暑气还未散尽。省委党校家属区,记者来到毕远佞教授家中。他刚从川西北草地归来,脸上还带着高原日晒的痕迹。

“把这一段补上了,心里就踏实了。”毕远佞说。

这是他重走长征路上的最后一块“拼图”。自2006年起,这位党史学者在长征路上走了整整20年。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前夕,记者专访了毕远佞教授。陕西是红军长征的落脚点,在这片土地上谈长征,意义尤为特殊。以下是记者与毕远佞教授的对话。

今年8月,毕远佞踏上长征路上的川西北草地。这是他重走长征路的最后一块“拼图”,此行计划中的主要点位全部走到。

记者:听说您快把长征路走完了,这些年一共走了多少公里?一直没走的是哪一段?为什么觉得非得亲自走一趟?

毕远佞:200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当时有关长征题材的片子主要集中在几支主力红军,没有一部写陕北。为补上空白,中央党校求索音像出版社拍摄六集文献纪录片《走进长征落脚点》,请我做总撰稿人。我带着摄制组从甘南腊子口一路拍到陕北,那是我第一次走长征路。

从那以后,我就总想着有生之年把这条路走通。这些年,中央红军长征沿线的重要会议、重要战斗遗址,我基本都走到了。20年下来,算上往返西安的路程,保守估计超过5万公里。

草地一直没走。因为我有高原反应,心里发怵;但这段路太有标志性意义,不走又不甘心。今年8月,我下决心出发,计划里的主要点位都走到了,总算补上了。

8月22日,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若尔盖县,毕远佞在当地周恩来旧居守护人后代的带领下,寻访巴西会议(阿西牙弄紧急会议)旧址。

为什么非得亲自走?长征的文本资料已经穷尽。当事人不在了,能见的档案、电报都已公开,历史留下的空白,只能像田野考古一样到实地去填补。我当党史教研部主任时常跟老师们说,学党史、讲党史,首先要“走”党史,实地行走会加深对历史的认识。

记者:走了20年,有没有哪一刻,您觉得“我真正摸到长征了”?

毕远佞:这样的时刻很多,我讲两个。

第一个是贵州剑河的“一件毛衣”。陈云在《随军西行见闻录》里记载:1934年12月,中央红军途经剑河县镇江村。毛泽东见一位苗族老妇带着孩子倒在路边,衣衫褴褛,奄奄一息。老人说,一年种下的粮食全交了地租,只能靠乞讨度日。毛泽东当场落泪。

长征路上,毛泽东极少落泪。贺子珍负伤、警卫班长牺牲时他落过泪,为的是妻子、战友。但这一次,为的是素不相识的百姓。他脱下自己的毛衣给孩子穿上,又取出布被单,让人拿来白米送给老人,还即席讲了一段话,大意是:为什么要革命?就是不让我们的父老兄弟再过这样的日子。

去年1月,我专门去找这个地方。村口广场上立了纪念碑,好多人打个卡就走了。我看百米之外有条标着“红军道”的上山路,走上去,半山腰一株古树下的石碑上写着“毛主席送毛衣原址”——幸亏我上去了。

2025年5月,毕远佞寻访四川省叙永县营盘山上的“营盘山上桔子红”纪念碑并留念。

另一个是四川叙永营盘山的橘子林。1935年2月,红军途经此地休息,满山红橘,又饥又渴的战士无一人摘食。熟透的橘子落在地上,有年轻战士捡起来,老战士立刻制止。部队只停留了片刻,当地群众却口口相传了90余年。1981年,叙永籍老红军傅钟上将亲笔题写“营盘山上桔子红”寄回故里。当地将题字刻碑留存,我也有幸找到了这座石碑。

什么是人民军队、仁义之师?这就是。站在那里,历史不再是文字,是鲜活的、可触摸的、有温度的。

记者:实地行走和书斋研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有没有让您产生新的学术理解?

毕远佞:最大的感受是,历史不是躺在书本里,而是站在大地上。没去过,讲课、做研究都是从概念到逻辑;走过之后,脑子里是立体的。青杠坡战斗为什么打得那么惨烈?到现场一看,地形是个葫芦状,立刻就明白部队当年怎么冲锋、毛主席在哪里指挥。

实地走,能印证、能发现、能纠正。一些地方和著述对会址、地名的认定,以及文本上的错漏,到现场一对照就清楚了。我反馈给有关部门后,不少已被采纳整改。

2024年11月,毕远佞在江西省于都县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参观。

行走还带出新课题。红二十五军在陕南转战半年多,现有著述写得比较粗疏。我正按编年体逐日整理他们在陕西的行踪,与党史资料、群众口述互证。长征史已有骨架,我们要做的,是给骨架添上血肉。

记者:长征为什么最后落脚陕北,是偶然还是历史的选择?从伟大长征精神到延安精神,这条脉络怎么理解?

毕远佞:长征途中曾多次选择落脚点,最终落在陕北,有偶然因素,但必然性更大。要看到九一八事变后,中日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大背景。红军高举北上抗日旗帜,站到了时代前列。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80周年大会上对此有深刻总结:长征途中,我们党通过艰苦卓绝的实践探索,成功把解决生存危机同拯救民族危亡联系在一起,把长征的大方向同建立抗日前进阵地联系在一起。斯诺在《西行漫记》中也写道:“共产党人认为,而且显然也这么相信,他们是在向抗日前线进军,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因素。这帮助他们把原来可能是军心涣散的溃退变成一场精神抖擞的胜利进军。”实践证明,陕北是最理想的落脚点。

伟大长征精神和延安精神一脉相承,都是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红军长征落脚陕北,把伟大长征精神带到了延安;党中央在延安十三年,老一辈革命家和老一代共产党人在延安时期留下的优良传统和作风,培育形成了延安精神。从伟大长征精神到延安精神,红色血脉就是这样一代一代赓续下来的。

记者: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面对今天的年轻人,您认为什么样的讲述方式最能打动他们?

毕远佞:第一条是把历史研究准确。史实出了问题,讲述就全崩塌了。第二条是转化。红色资源是素材,转化成教育资源,才更有育人作用。第三条是方法。要适合青年人的特点,但不能迁就;教育是引领,不能一味跟着流量走。

2025年10月19日,第二届新时代青年“重走长征路”徒步活动启动仪式在延安市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广场举行。启动仪式结束后,毕远佞随活动转场延安枣园革命旧址,结合伟大长征精神为参加徒步的大学生现场讲授思政课。

把长征故事完全真实地讲出来,不加渲染拔高,那种力量是内在的。今年暑假,我和陕西广播电视台给中小学生做党史传承课,一集十来分钟,讲刘志丹、谢子长,讲红二十五军的“童子军”。有家长说,孩子早早搬好小板凳等着听。你看,讲得准确、凝练、生动,孩子就能听进去。

记者:您觉得我们这一代人的“娄山关”“腊子口”是什么?今天,青年一代和党员干部怎样传承伟大长征精神?

毕远佞:今天的年轻人不需要爬雪山、过草地,但任何人、任何团队,都要不断面对困难、迎接挑战。我认为,最重要的是三个词:信念、奋斗、团结。

用信念指引方向:觉得竞争激烈,可以开辟新赛道、发现新天地;用奋斗超越“躺平”:现在不吃苦,将来更苦;用团结凝聚众智:毛主席固然是天才般的指挥家,但还要有全军上下极强的执行力,才能战无不胜。送给年轻人一句话:很多路,走过才知道伟大。

对党员干部,我最想说的是理想信念。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引用“革命理想高于天”,讲理想信念是共产党人精神上的“钙”。我走了20年长征路,最深的体会是:理想信念光在口头上讲,不容易有真切的体会;到实地走一走,就明白了。(群众新闻记者 席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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